2017年5月22日 星期一

[翻譯] Neuromancer: Ch.3

Neuromancer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第二部
購物遠行





3

回到家了。
他的家就是蔓生都會,又名波亞軸:波士頓亞特蘭大都會區軸心。
試想一下,設定一個地圖來顯示資料交換率,放在一面好大的螢幕上,一個像素就代表一千MB。曼哈頓和亞特蘭大會熊熊燃燒著純粹的白,接著開始脈動,資料流量有可能將令你的模擬圖超載、爆炸成超新星。讓它冷卻,拉大比例吧。現在每個像素代表一百萬MB。當流量達到每秒一億MB時,你就開始能看出曼哈頓中城的特定區塊,還有亞特蘭大舊城中心周圍那百年歷史工業園區的輪廓……

凱斯從各個機場的夢境醒來。夢裡的茉莉一身黑皮革,在他前方走過東京成田機場、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以及巴黎奧利機場的航廈大廳……日出前一小時,他看著自己在某個飲料亭買了丹麥伏特加,是個扁扁的塑膠酒瓶。
在蔓生都會的鋼筋混凝土根下方某處,有列地鐵列車推著不新鮮的空氣穿過隧道。列車本身安靜無聲,靠磁浮墊滑行,但是推開的空氣仍使隧道鳴叫、聲音壓到亞音速,讓震動傳到凱斯躺著的房間,並令灰塵從乾燥鑲木地板的縫隙噴出來。
他睜開眼,看見茉莉赤裸裸的,正好在他伸手距離之外,躺在一塊極鮮豔粉紅色的記憶泡綿墊上。陽光越過頭上沾油煙的格狀天窗照下來,而其中一塊半公尺見方的玻璃換成刨花板,一條肥大電纜穿過那兒和懸在離地幾公尺處。凱斯側躺著看茉莉呼吸、打量她的乳房,還有注視她體側的曲線,跟戰鬥機機身的設計一樣優雅實用。她的軀體精瘦均勻,擁有舞者般的肌肉。
房間很大。他坐起來;室內空無一物,只有寬敞的粉紅色床板和擺在床旁的兩個同款新尼龍袋。牆上沒東西、沒有窗戶,只有一扇漆成白色的鋼質逃生門。牆壁被塗過無數次膠乳白漆──這兒是工廠空間。他知道這種房間和建築;房客會在這種中間地帶搞他們的事業,在這兒藝術稱不上犯罪,犯罪也不完全算是藝術。
他回到家了。
凱斯把腳擺到地上。地板是用小小的木塊拼成,有的地方缺了,有的則鬆脫。他的頭好痛。他記得阿姆斯特丹的另一個房間,在市中央的舊城區有幾世紀歷史的建築裡頭。茉莉從運河邊買了柳橙汁和蛋回來;阿米塔吉又跑去搞些神祕的突襲任務,因此他們倆獨自散步,穿過水壩廣場到一條丹麥大街[1]上她知道的酒吧。巴黎則像一段朦朧的夢──購物,茉莉帶他去購物。
凱斯站起來,穿上躺在腳邊那條發皺的嶄新黑牛仔褲,然後跪在尼龍袋旁邊。他打開的第一個袋子是茉莉的:裡頭是折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以及模樣昂貴的小裝置。第二個袋子塞滿了他不記得自己有買的東西:書、錄音帶、一組感官模擬機台、有法文跟義大利文商標的衣服。他在一件綠襯衫底下發現一個扁平包裹,外頭是拿日本再生紙做的日本摺紙包裝。
他一拿起包裹,紙就破了;一面耀眼的九芒星飛鏢掉出來,直挺挺插在鑲木地板的縫隙裡。
「是紀念品,」茉莉開口說。「我注意到你老是在看它們。」凱斯轉身,看見她盤腿坐在床上,睡眼惺忪地用酒紅色指甲搔肚皮。

「晚點有人會來給這地方設保全。」阿米塔吉說,站在打開的門口,手中拿著老式磁感應鑰匙。茉莉正在用從自己袋裡拿出的德國迷你咖啡爐煮咖啡。
「我可以自己來,」茉莉說。「我的裝備已經夠用了。紅外線陣地掃描器、警報器……
「不,」阿米塔吉說,關上門。「我希望這兒滴水不漏。」
「你高興就好。」茉莉現在穿著格網襯衫,下擺塞在寬鬆黑棉褲裡。
「你當過條子嗎,阿米塔吉先生?」凱斯從背靠牆坐著的地方問。
阿米塔吉不比凱斯高,肩膀卻很魁梧,站姿散發出軍人氣息,使他彷彿填滿了整扇門。他身穿灰暗的義大利西裝,右手提著黑色軟牛犢皮公事包,特種部隊耳環已經拿掉。那張英竣、面無表情的臉就像出自化妝品精品店廣告,保守地混合過去十年來最顯赫的名人面孔。阿米塔吉那雙蒼白發亮的眸子,加強了戴著面具的效果。凱斯開始後悔問這種問題了。
「我是說,很多特種部隊的人會轉行當警察,或是企業保全。」凱斯不自在地補上第二句。茉莉遞給他一杯熱騰騰的咖啡。「你說服醫生對我動胰腺手術的手段,感覺很有條子的風格。」
阿米塔吉關好門和穿過房間,站在凱斯面前。「你是個幸運小子,凱斯。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是嗎?」凱斯大聲吹涼咖啡。
「你需要新胰腺。我們買給你的腺體不會受危險毒癮影響。」
「真是多謝,可是我本來很享受那種東西的。」
「很好,因為你現在有新毒藥了。」
「怎麼會?」凱斯從咖啡杯抬頭。阿米塔吉正在微笑。
「你的各個主動脈內側被植入十五個毒囊,凱斯。它們正在溶解,速度非常慢,但絕對有在溶解。每個毒囊裝有一種黴菌毒素;你已經很了解黴菌毒素的作用。這種毒跟你前雇主在孟菲斯替你注射的一樣。」
凱斯錯愕地對著那張微笑面具眨眼。
「你有時間完成我雇你做的事,凱斯,但僅只於此。完成任務,我就給你注射一種酶,能在不打開毒囊的情況下溶掉毒囊跟血管的連結。然後你得換血。否則毒囊會溶化,你也會回到我找到你時的那副德性。所以你瞧,凱斯,你需要我們。打從我們把你從水溝撈回來時,你就極度仰賴我們了。」
凱斯看茉莉。她聳肩。
「現在搭貨梯下去,把你們在那邊看到的箱子搬回來。」阿米塔吉把磁條鑰匙交給他們。「快去。你會喜歡的,凱斯。就跟聖誕節早上開禮物一樣。」

現在正值蔓生都會的夏季,購物商場的人群就像被風吹拂的草一樣搖擺,一群肉體突然灌滿了需求及滿足的渦流。
凱斯和茉莉並肩坐在一座無水混凝土噴泉的邊緣,籠罩在天窗過濾的陽光下,任由眼前無止盡的臉孔再現他生命的各個階段。先是個有內雙眼皮的孩子,在街頭生活的小鬼,雙手於身體兩邊放鬆、隨時準備應戰;然後是青少年,紅眼鏡底下的臉龐光滑又神祕。凱斯記得自己十七歲時曾在一處屋頂上打架,於測地線圓頂在黎明時分映出的玫瑰色光線中一聲不響奮戰。
他在混凝土上挪動,感覺它在薄丹寧布底下堅硬又冰涼。這兒跟仁清街的電子交易之舞完全不同;這是南轅北轍的商業和步調,泡在速食、香水跟新鮮夏季汗味裡。
他的機台也已經在工廠套房等他:一台小野仙台網際空間七型。他們把抽像形狀的包裝箱白色泡綿丟滿整個套房,外加壓皺的塑膠膜跟上百粒小球。他們拆開小野仙台機台、明年最貴的保坂牌電腦、一台索尼顯示器、一打裝著企業規格冰防火牆軟體的磁片,以及一台百靈牌咖啡機。阿米塔吉只待到凱斯認可過每一樣裝備,隨即離去。
「他要去哪裡?」凱斯當時問茉莉。
「他喜歡住旅館,大飯店。找得到的話就選靠近機場的。我們下去街上逛吧。」她穿上一件舊軍用背心,拉上拉鍊,背心上有十幾個奇形怪狀的口袋。然後她戴了副黑塑膠墨鏡,完全蓋住那雙鏡面昆蟲眼。
「妳之前知道毒囊這件狗屁嗎?」凱斯在噴水池旁問她。她搖頭。「那麼妳覺得那是真的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無論如何都能拿來控制你。」
「妳知不知道有什麼辦法能讓我查明?」
「沒有,」她說,右手舉起來揮舞,示意要他閉嘴。「那種怪東西太小,掃描看不出來的。」然後她的手指又移動,要他等一下。「反正你也不太在乎。我看到你怎麼摸那台仙台電腦,老兄;根本是在演A片。」她大笑。
「那他拿什麼東西約束妳?他怎麼說服一個女打手留下?」
「專業自尊心,寶貝,就這樣。」她又比出要他安靜的手勢。「我們要去吃點早餐,好嗎?吃蛋和真的培根。說不定會害死你,你已經吃太多千葉市的重組磷蝦肉了。對,來吧,我們搭地鐵去曼哈頓吃頓貨真價實的早餐。」

未點亮的霓虹燈用髒兮兮的大寫字體燈管寫著大都會全像彩繪。凱斯挑出卡在門牙縫的一小塊培根。他已經放棄問茉莉他們要去哪,還有去做什麼;他得到的回答就只是被戳肋骨,還有被比個安靜手勢。茉莉聊著當季時尚、運動和他從沒聽說過的加州政治醜聞。
他環顧空無一人的死巷。一張白報紙彷彿側手翻著滾過十字路口;曼哈頓東區刮著怪風,跟某種對流問題和紐約頭上各大圓頂的重疊部分有關。凱斯在招牌底下越過窗子看,心想茉莉的蔓生都會跟他的蔓生都會不一樣。她已經帶他去過十幾間他從沒看過的酒吧和俱樂部,處理一些事情,通常動作只有點點頭示意──維繫人脈。
有東西在大都會全像彩繪後面的陰影裡移動。
門口是一塊波浪形屋瓦板,茉莉就在門前用雙手跳著錯綜複雜的手勢之舞,快得凱斯跟不上。他看見代表現金的手勢,用拇指搓食指尖。門朝內轉開了,她也領著他踏進塵土味瀰漫的室內。他們站在一塊空地,兩邊是堆積如山的垃圾,一度淹到牆邊,那兒全是擺滿腐爛平裝小說的書架。垃圾看來活像是在這兒長出來的,像是扭曲金屬和塑膠構成的真菌。凱斯能辨別出個別物體,只是它們彷彿又轉糊和消失在整體中。一台太老舊的電視機,其內部豎著一根根真空管的玻璃殘株;一面爛掉的衛星天線碟;一段棕色纖維罐,裡頭包著等長的合金管;一大疊坍塌到空曠區域的舊雜誌,封面上失落的夏日胴體盲目地抬頭看他。凱斯跟在茉莉背後,穿過壓扁廢棄物構成的窄山谷。他聽見門在他們背後關上,不過沒回頭。
在隧道盡頭的門口,釘了一條古老的陸軍毯。茉莉彎腰鑽過去時,白光灑了出來。
裡面是四面空無一物的白色方形塑膠牆,天花板也是這樣;地面鋪著白色醫院瓷磚,做出圓碟形的小小防滑突起紋路。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漆白的方形木桌,外加跟四張白摺疊椅。
那個男人現在站在他們身後的門口眨著眼,毯子像披肩一樣掛在一邊肩膀上,活像是替風洞設計的披風。男人的耳朵非常小,平貼著窄頭顱,大大的門牙嚴重往後彎、露出某種似笑非笑。他穿著古老粗花呢外套,左手握著某種手槍。他瞇眼看來人,眨眨眼,然後將槍塞進外套口袋。他對凱斯示意,指著一塊靠在門附近的白色塑膠板。凱斯走過去,才發現那是一塊實心的夾層電路板,將近一公分厚。凱斯幫男人抬起電路和擺到門口,而對方沾著尼古丁的手指迅速用魔鬼沾把它固定好。一個隱藏排氣風扇開始嗡嗡轉動。
「時間,」男人說,挺直身。「開始計時。妳知道費用是多少,阿茉。」
「我們要做掃描,芬蘭佬。掃描植入物。」
「那就去感應架中間,站在膠帶記號上。對,身體打直,現在轉身,轉三百六十度。」凱斯看著茉莉在兩根模樣脆弱、插滿感應器的架子中間旋轉。男人從口袋裡掏出小螢幕,瞇眼看。「沒錯,妳腦袋裡有新玩意兒。矽質,外面塗了熱解碳。是時鐘對吧?妳的眼鏡給我的讀數跟以前一樣,是低溫等向碳。熱解碳的生物相容性比較好,不過這是妳自己的事對吧?妳的爪子也是一樣。」
「過來這邊,凱斯。」凱斯看見白地板上有個磨損的X。「轉身,慢慢轉。」
「這傢伙身上沒東西。」男人聳肩。「頂多做過廉價牙醫手術。」
「你能偵測生物植入物嗎?」茉莉拉開綠背心拉鍊,摘下黑墨鏡。
「妳以為這是哪裡,梅約診所嘛?爬到桌上去,小子,我們來做點小小的活體組織檢查。」男人放聲大笑,露出一口黃牙。「沒東西啦,蜜糖,相信芬蘭佬的話。你們身上沒有小竊聽蟲或大腦皮層炸彈。妳要我關掉屏幕嗎?」
「你離開之前可以關掉。然後我們要屏幕全開,直到我們處理完為止。」
「嘿,這對芬蘭佬不成問題。反正妳只是以秒計費而已。」
他們在男人背後關好門,然後茉莉把一張白椅轉過來坐上去,前臂交叉靠在桌上,下巴靠著手。「我們現在來談。這是我負擔得起最隱密的地方。剛才做那些只是要掩人耳目。」
「談什麼?」
「談我們在做的事。」
「我們在做什麼?」
「替阿米塔吉工作。」
「妳是說妳來這裡不是為了他?」
「對。我看過你的分析檔案,凱斯,我有一次也看到我們接下來的採購清單。你有沒有跟死人合作過?」
「沒有。」他看著自己在她眼鏡上的倒影。「不過我想我辦得到。我很擅長我的本行。」當下的緊繃感令他不安。
「你知道『迪西平線』死了嗎?」
凱斯點頭。「聽說是心臟病。」
「你將要跟他的模擬人格合作。」她微笑。「他帶領你入行,對吧?他和昆恩都是。順帶一提,我認識昆恩,大爛人一個[2]。」
「有人拿到麥考威波利的人格副本[3]?是誰?」這下凱斯也坐下了,把手肘擱在桌上。「我不懂。他絕對不會任人宰割。」
「用膝蓋想也知道,是感官媒體網。他們付給他一大筆錢。」
「昆恩也死了?」
「可惜沒有。他在歐洲,無緣捲進此事。」
「唔,要是我們能找到平線,我們就能回家了。他是這行最厲害的。妳知道他腦死過三次嗎?」
她點頭。
「當網路牛仔,搞到自己腦電波圖變成水平線,還給我看錄影說:『孩子,俺葛屁嘍。』」
「聽著,凱斯,我加入之後就試著查明是誰在幕後當阿米塔吉的靠山,可是感覺不像日本財閥、政府或哪個極道黑幫派系。好像有什麼東西要他去千葉市接來一個已經走上末路、搖搖晃晃想最後一搏的毒蟲,還拿個高價程式換手術,治好這個傢伙。市場願意買下這程式的金額,我們大可拿去雇二十個世界級的網路牛仔。你很行,但沒那麼……」她搔搔鼻子側面。
「顯然某人認為這樣很合理,」凱斯說。「某個大人物。」
「別聽了我的話就難過嘛。」茉莉咧嘴笑。「我們光是為了找到平線,凱斯,就得來趟超困難的瞞天過海。感官媒體網把它鎖在住宅區的圖書館地窖裡,關得比鰻魚的屁眼還緊啊,凱斯。感官媒體網準備在秋季播出的新材料也全鎖在那邊,我們只要偷到手就會富可敵國。不過我們沒計畫偷別的東西;我們的任務只要弄到平線。很怪吧?」
「對啊,這整件事很怪。妳很怪,這座洞很怪。外面走廊那隻怪裡怪氣的地鼠又是哪號人物?」
「芬蘭佬是我的舊人脈,多半做銷贓,賣點軟體。這個防竊聽生意只是副業。不過我說服阿米塔吉讓他當我們的本地技師,所以他晚一點出現時,你得假裝從沒見過他。懂嗎?」
「那阿米塔吉在妳身體裡放了什麼正在溶解的東西?」
「我很好說服。」她微笑。「人各有引以為傲的長處,對吧?你負責當網路牛仔,我負責打鬥。」
他瞪她。「那告訴我,妳對阿米塔吉知道多少。」
「首先,任何『尖嘯之拳』任務都沒有名叫阿米塔吉的人參與。我查過了。可是這不代表什麼;他的臉跟生還者的照片都不符。」茉莉聳肩。「他是個大人物。我也只知道這些『首先』。」她的指甲敲著椅背。「可是你是個牛仔,沒錯吧?我是說,你說不定能稍微調查一下。」
「他會宰了我。」
「也許吧,也許不會。我認為他需要你,凱斯,你對他不可或缺。何況你腦袋很聰明,不是嗎?你當然能挖出他的祕密。」
「妳之前提到的採購清單,上面還有什麼?」
「各種玩具,大部分是給你的。還有一位公認精神病患,名叫彼得瑞雷瓦。醜陋無比的傢伙。」
「他在哪裡?」
「不曉得。但是不騙你,那人真的他媽的變態。我讀過他的報告。」茉莉扮鬼臉。「天殺的壞透了。」她站起來,像貓一樣伸展。「所以我們準備好齊心協力嘍,小子?我們會以夥伴身分合作吧?」
凱斯看她。「我沒啥選擇,是不是?」
她大笑。「猜對了,牛仔。」

「網際矩陣起源於早期的遊樂場電玩機,」旁白說。「以及早期的繪圖程式與軍方的顱蓋骨連線實驗。」在索尼螢幕上,二維平面的空間戰鬥消失,被一叢以數學計算產生的蕨類叢林取代,展示了對數螺線能產生的空間可能性──畫面插入冰冷藍色的軍方影片,實驗室動物被接上測試系統,透過頭盔把訊號傳入戰車跟戰鬥機的火控電路。「這便是網際空間,一個每天由各國數十億名合法操作員體驗的感官幻覺,外加接受數學概念教育的孩童……它是資料的圖形呈現結果,這些資料來自人類資訊系統每一台電腦的記憶庫,其複雜性高到難以想像。光線線條於腦中不存在的空間延伸,勾勒出資料的星團與星群,宛如急速模糊的城市燈火……
「那是啥?」凱斯扳動頻道鈕時,茉莉問。
「兒童節目。」頻道鈕轉動時,不連貫的影像灌過畫面。「關機。」他對保坂電腦說。
「你想現在嘗試連線嗎,凱斯?」
此時是星期三,是他在廉價旅館醒來、發現茉莉躺在身旁後的八天後。「你希望我出去嗎,凱斯?也許你一個人會比較容易……」他搖頭。
「不用。妳待著吧,這沒差別。」凱斯把黑毛線吸汗帶套到頭上,小心翼翼別碰到仙台機台的扁平表皮電極。他望著膝上的機台,但眼中沒看見它,而是看見仁清街的商店櫥窗,那只鍍鉻飛鏢映著耀眼霓虹燈。他抬頭;他把茉莉的禮物掛在牆上,就在索尼螢幕上面,用黃色大頭針穿過飛鏢心釘著。
他閉上眼。
摸到電源鈕的隆起表面。
就在他眼睛後方血黑色的世界中,銀色幻視開始從空間角落沸騰,催眠性的影像閃過,好像用隨機畫格組成的影片。符號、人影、臉孔出現,構成一塊模糊破碎的曼陀羅圓形視覺資訊。
他祈禱著,拜託,就是現在──
一片灰碟,與千葉市的電視機天空同色。
快點──
碟面開始旋轉、越來越快,化成更淡的灰圓球,擴張和──
流動和對他開花結果,有如液態的霓虹燈日本折紙幻象,將他沒有距離的家、祖國有如透明立體棋盤一層層展開至無窮遠。他張開內心的眼睛,看見東海岸核分裂管理局的紅色階梯金字塔,就在美國三菱銀行的綠色方塊背後燃燒,並能在這一切後面好高、好遠之處看見軍用系統的銀河旋臂,置身於他永遠碰不到摸不著的地帶。
而他自己身在某處的白色工廠套房裡大笑,遙遠的手指擺在機台上,淚水汩汩留下臉龐。

凱斯拔下電極時,茉莉已經離開,工廠套房也漆黑一片。他查看時間;他在網際空間泡了五個鐘頭。他把小野仙台機台搬到其中一張新工作桌上,然後一頭倒進床墊,把茉莉的黑絲睡袋拉到頭上蓋住。
用膠帶貼在鋼質防火牆門上的保全盒嗶了兩聲。「人員請求進入,」盒子說。「對象在我的程式裡有通行權限。」
「那就開門。」凱斯把絲睡袋從臉上拉開,並在門打開時坐起來,預期看見茉莉或阿米塔吉。
「老天爺,」一個嘶啞嗓音說。「我知道那婊子能在黑暗中看得一清二楚……」一個矮胖的身影走進來,關門。「麻煩開燈好嗎?」凱斯趕緊爬下床,找到老式電燈開關。
「我是芬蘭佬。」芬蘭佬說,對凱斯擺出警告表情。
「我是凱斯。」
「我當然很高興見到你。看來我要替你老闆做點硬體的活兒。」芬蘭佬從口袋掏出一包帕特加斯雪茄,點燃一根,古巴菸草味瀰漫房間。芬蘭佬走到工作桌,看一眼小野仙台機台。「看來還是原廠貨,我很快就會改好。不過你現在有個問題了,小子。」他從外套內側口袋掏出一個髒兮兮的馬尼拉紙信封,把菸灰撣在地上,然後從信封掏出一個毫無特徵的黑色方形。「天殺的工廠原型樣品。」芬蘭佬說,把那玩意兒丟在桌上。「把它們包在一塊聚碳酸酯裡。我們要是用雷射切開它,就絕對會傷到內部零件──它還針對X光、超音波探測設置了陷阱,天曉得有什麼別的。我們總會闖進去的,不過惡徒可沒時間鬆懈,對吧?」他小心翼翼摺好信封,塞回外套內口袋。
「這是什麼?」
「基本上是個開關。把它接上你的仙台機台,你就能存取實況或預錄的感官模擬訊號,但不必離開網際矩陣。」
「要做什麼用?」
「問倒我了。不過我知道我要替阿茉裝個感官廣播器,所以你存取的感官也許就是來自她。」芬蘭佬抓抓下巴。「這樣一來,你就有機會知道她那件牛仔褲到底有多緊了,對不對?」






[1] 這裡也許是在暗示,書中世界的荷蘭與丹麥已經國界相接,其首都像蔓生都會一樣融合在一起。
[2] 吉布森寫於同世界觀的一九八二年短篇〈燒鉻〉(Burning Chrome)的角色巴比‧昆恩(Bobby Quine)。
[3] 麥考威波利綽號迪西平線,平線引申自腦死時腦波圖的水平線。迪西(Dixie)是美國西南部的一個暱稱,起源不可考,或許跟他來自亞特蘭大附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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