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31日 星期三

[翻譯] Neuromancer: Ch.4

Neuromancer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4

凱斯坐在工廠套房裡,表皮電極綁在額頭上,看著塵埃在從頭上天窗探進來的微弱陽光中飄蕩。螢幕角落有個數字正在倒數。
他心想,網路牛仔之所以對感官模擬機台沒興趣,是因為這東西基本上是肉慾玩具。他知道他用的電極和感官模擬機台上的小小塑膠王冠原則上相同;而且網際空間矩陣其實是人類感覺中樞的大幅簡化版本,至少在視覺呈現方面是如此。不過就他看來,感官模擬機台不必要地放大了身體知覺訊號。當然,商業感官訊號會經過剪輯,如此一來要是感官明星塔莉伊斯罕表演時頭痛,你也不會感覺到。
螢幕發出倒數兩秒的警告。
新的開關已經用一條細光纖纜線接上凱斯的仙台機台。
倒數兩秒,一秒──
網際空間從四面八方湧入視線。他想,過程很順暢,可是還不夠順。他得再想辦法改善……
然後他扳動新開關。
網際矩陣消失,他猛然跌進另一個軀體,浪潮般的聲音與色彩襲來;茉莉正穿過一條壅擠街道,經過販賣折扣軟體的攤販,價格用麥克筆寫在塑膠板上,還有音樂片段從無數揚聲器傳出來。他能聞到尿、自由單體聚合物、香水和烤磷蝦餡餅的氣味。他在頭幾秒鐘驚慌失措,徒勞無功地想控制她身體,然後逼自己順從,成為茉莉眼睛背後的乘客。
茉莉的植入眼鏡似乎根本沒有減少陽光。他心想,內建的光源增強器是否會自動補償亮度。她的左邊視線下緣有條閃動的藍色數字。他想,真愛現啊。
她的肢體語言令人迷惘,舉止風格好陌生。她似乎老是快要撞上別人,不過人們會自動在她面前閃開,往旁一站讓出空間。
「你好嗎,凱斯?」他聽見她的話,也感覺到話語在口中形成。她把一隻手伸進外套,一隻指尖在溫暖的絲衣底下繞著乳頭轉。這感覺害他一時屏息。茉莉大笑;只是感官連結是單向的,他沒辦法回應。
茉莉走過兩條街後,就穿過記憶大街外圍。凱斯一直想轉動她的眼睛,去找他習慣用來記路的地標。他開始發現這種被動處境很惱人。
他按下開關,立刻就回到網際空間。他讓自己飛到紐約公立圖書館的一道原始冰防火牆旁,自動數起牆上有幾道潛在的進入窗口。他按鈕切回茉莉的感官中樞,回到那迂迴的肌肉運動世界,感官既鮮明又強烈。
凱斯忍不住開始想,跟他共享感官的主人在想什麼。他對茉莉所知多少?他只知道她是另一個專業人士,還有她說過她跟他一樣,是在憑自己的天賦謀生。他知道她稍早醒來時貼著他的方式,還有他進入她時他們共同發出的哼聲,此外她完事後喜歡喝黑咖啡……
茉莉的目的地,是記憶大街上一棟模樣不老實的軟體出租大樓,毫無動靜,鴉雀無聲。中央走廊兩側攤位林立,主顧都很年輕,幾乎都還只是青少年。他們左耳後面似乎都有碳插孔,不過茉莉沒注意他們。攤位前面的櫃台展示了幾百枚超微軟體銀晶片,這些有稜角的彩色矽質碎片放在方形白厚紙板上的橢圓形透明泡泡底下。茉莉走到南邊牆旁的第七個攤位,櫃台後面是個剃光頭、茫然瞪著虛空的男孩,耳背插槽突出來一打超微軟體晶片。
「拉瑞,你在嗎,老兄?」茉莉站在男孩前面。男孩的眼睛聚焦,在椅子上坐直,然後用髒指甲從插槽挖出一塊鮮紫紅色的碎片。
「嘿,拉瑞。」
「茉莉。」他點頭。
「我有些工作給你的幾位朋友做,拉瑞。」
拉瑞從紅色運動襯衫口袋掏出一個扁塑膠盒,打開,把剛才的超微軟體晶片插進去,旁邊還有十來片別的。他的手游移,挑了片比其他碎片稍長的晶片,並動作流利地插進腦袋,瞇起眼睛。
「茉莉身上有人搭便車,」男孩說。「拉瑞可不喜歡。」
「嘿,」茉莉說。「我還不曉得你……這麼敏感。讓我刮目相看。要達到這種敏感度所費不貲呢。」
「我認識妳嗎,小姐?」空洞的眼神重新出現。「要買些軟體嗎?」
「我要找現代黑豹黨[1]的人。」
「這玩意兒告訴我,茉莉,妳身上有人搭便車。」男孩輕敲黑色碎片。「有別人在用妳眼睛偷窺。」
「是我的夥伴。」
「叫妳夥伴離開。」
「我有工作給現代黑豹黨做,拉瑞。」
「妳在講啥鬼啊,小姐?」
「凱斯,你離開吧。」茉莉說。凱斯按下開關,立刻回到網際矩陣,軟體大樓的鬼魅的影像在網際空間閃動的平靜中停留了幾秒。
「查『現代黑豹黨』,」他對保坂電腦說,拿下電極。「給我五分鐘摘要。」
「便備。」電腦說。
他不熟這名字;這是他來到千葉市之後才出現的新事物。短暫風潮以光速席捲蔓生都會的年輕人,整個次文化可能一夜之間出現,蓬勃發展十多個星期,接著完全消失。「開始播放。」他說。保坂電腦已經存取了自身的圖書館、期刊和新聞服務。
摘要開頭有好長一段時間停在一張靜態彩色畫面,凱斯起先以為是某種大學;乍看就像是有個男孩的臉從其他影像剪下來,貼在一張用油漆塗鴨的牆面的照片上。男孩有深色眼睛,內雙眼顯然是動手術做出來的,蒼白的窄臉頰留下一片發紅的青春痘痕跡。保坂電腦取消影像暫停;男孩動了起來,以邪惡的優雅姿態表演默劇,假裝自己是叢林獵食動物。他的身體幾乎看不見,成了一塊抽像形體,連身衣上流暢顯示出背後塗鴉磚牆的近似影像。他穿著擬態聚碳酸酯衣。
影片切到紐約大學社會學教授維吉妮雅蘭巴里博士,她的名字、院所、學校以粉紅字體閃過螢幕。
「考慮到他們強烈愛好這些隨機的超現實暴力行徑,」鏡頭外某人說。「我們的觀眾就可能很難理解,您為何繼續堅持此種現象並非恐怖主義的形式之一。」
蘭巴里博士微笑。「恐怖分子到了某個時間點,就必然會停止操縱媒體形態,暴力程度可能加劇,但是在這之後恐怖分子就會轉為媒體形態本身的症狀。就我們正常的理解,恐怖主義與生俱來便與媒體息息相關;現代黑豹黨與其他恐怖分子不同之處,就在於他們的自我意識程度,他們察覺到媒體具備多大的影響力,能把恐怖分子的原始社會政治目的跟恐怖主義的行為切割開來……
「跳過。」凱斯說。

凱斯放過保坂電腦的簡報兩天後,見到了第一位現代黑豹黨成員。他認定,現代黑豹黨就是他青少年晚期「大科學家」[2]團體的現代版。蔓生都會裡有種鬼魅般的青少年基因在運作,使得各種短命次文化的編碼信條被傳承下去,然後在不固定的間隔之後複製出來。現代黑豹黨就是大科學家的軟體腦袋版──要是大科學家當年能接觸到這些科技,他們早就裝上插孔,塞滿超微軟體晶片了。但重點在於團體風格,兩者也如出一轍:現代黑豹黨是傭兵、惡作劇者和虛無主義科技戀物狂。
出現在工廠套房門口的這位現代黑豹黨,是個嗓音輕柔、名叫安傑洛的男孩,手上拿著芬蘭佬的一盒軟碟片。他的臉是在膠原蛋白和鯊魚軟骨多醣體上長出來的簡單移植物,光滑又醜惡,凱斯這輩子沒見過這麼難看的選擇性手術。安傑洛微笑時,會露出某種大型動物的犬齒,銳利如刃──不過這反而讓凱斯安下心來。牙胚移植,他以前看過。
「你不能讓那個小混混拿代溝壓你。」茉莉說。凱斯點頭,專心研究感官媒體網的冰防火牆模式。
就是這樣;這就是他的本色、他的角色和他的天賦。他忘了吃飯,使得茉莉在長桌角落放了紙盒裝的米飯和泡綿盤裝的生魚片。有時他很厭惡自己得離開機台,去使用他們裝在套房角落的化學廁所。冰防火牆圖形在螢幕上出現又重組──他刺探缺口、繞過最明顯的陷阱、標示他穿過感官媒體網冰牆的路徑。這道防火牆很棒,非常神奇,他即使躺在那兒、手伸過茉莉腋下抱著她、透過天窗的鋼格子看紅色日出,冰牆的模式也烙印在腦海裡。他每次醒來時,眼前第一樣東西就是防火牆的彩虹像素迷宮。他會直接衝去機台,連衣服都懶得穿,直接連上網際矩陣。他破解防火牆,埋首工作,數不清楚過了多少日子。
有時他睡著,特別是茉莉也離開房間、帶著雇來的現代黑豹黨幹部去偵查時,千葉市的景像、臉孔和仁清街的霓虹燈就會湧回凱斯腦海。有次他從一場有琳達李出現的混亂夢境醒來,想不起來她究竟是誰,她對他又有何意義。等他終於想起來,他就接上網路,連續工作九個小時。
他花了整整九天搞定感官媒體網的冰防火牆。
「我說過你一個星期就要弄好,」凱斯把進攻計畫拿給阿米塔吉看時,對方嘴上這麼說,卻掩飾不住滿意。「你還真是慢條斯理啊。」
「胡說,」凱斯說,對螢幕微笑。「這可是傑作,阿米塔吉。」
「的確,」阿米塔吉承認。「但是別高興過頭。比起你最終要面對的挑戰,這還只是遊樂場的電玩。」

「我們愛妳,貓母親[3]。」現代黑豹黨的聯絡人低聲說,聲音變調過,在凱斯的耳機裡聽來像雜訊。
「亞特蘭大,狼窩[4],看來可以進行了。我們行動,收到沒有?」茉莉回答的嗓音稍微清楚些。
「聽見了,遵命。」現代黑豹黨使用紐澤西州的某種鐵絲網天線碟,把聯絡人的干擾訊號射到耶穌君王之子教會在曼哈頓上空的同步軌道衛星。黑豹黨選擇把這整個行動視為複雜的私人笑話,也似乎刻意挑上那個通訊衛星。茉莉的訊號則來自感官媒體網建築附近一棟幾乎一樣高的黑玻璃大樓,用環氧樹脂把直徑一公尺的傘狀天線黏在屋頂上。
亞特蘭大。識別碼很簡單:亞特蘭大,然後是波士頓、芝加哥、丹佛,每五分鐘就換一個城市名。假如有人成功攔截茉莉的訊號、解碼和合成她的聲音,對方就會答錯識別碼,讓現代黑豹黨收到警告。要是茉莉在建築裡待超過二十分鐘,她很可能就永遠出不來了。
凱斯吞下杯裡最後一口咖啡,貼好電極,並搔搔黑襯衫底下的胸膛。現代黑豹黨打算對感官媒體網保全人員製造的調虎離山之計,他只有模糊概念;他的職責是確保他寫的入侵程式能在茉莉需要時連上感官媒體網的系統。他看著螢幕角落的倒數。二。一。
他連上網際矩陣,啟動程式。「注入。」聯絡人低聲說。凱斯鑽過感官媒體網發亮的層層冰防火牆時,這就是他唯一能聽見的聲音。很好,現在來查看茉莉的狀況。他扳動感官模擬機台的鈕,切入她的感官中樞。
干擾令視覺訊號稍微變糊。茉莉站在建築的龐大白色大廳內,面對一面有金斑點的牆壁,嘴裡嚼著口香糖,顯然覺得自己的倒影很有趣。撇開她用來掩飾鏡面蟲眼的墨鏡不談,茉莉打扮得非常像本地人,就像另一個想找機會一睹塔莉伊斯罕風采的女遊客。她穿著粉紅色塑膠雨衣、白色格網上衣,還有一件寬鬆褲子,剪裁是東京去年流行的樣式。她心不在焉微笑,用口香糖吹泡泡;凱斯感覺很想笑。他能感覺她肋骨上貼著透氣醫療膠帶,還有藏在膠帶底下的扁平小裝置:無線電、感官模擬訊號發射器跟干擾器。至於黏在她脖子上的喉嚨麥克風,則盡可能偽裝成止痛貼布。她雙手插進粉紅雨衣外套口袋,有系統地進行一連串繃緊/放鬆練習──凱斯過了幾秒才意識到,她指尖的怪異感覺來自部分伸出、收回的刀刃。
凱斯切回網際矩陣,程式已經打通到第五道門。他看著自己的破冰器程式在面前閃動、游移,只隱約感覺到自己的雙手在機台上活動、做些細微調整。半透明的色彩平面有如被魔術師動過手腳的撲克牌在洗牌。他心想,抽張牌吧,哪張都好。
大門閃動著穿過他。凱斯大笑;感官媒體網的冰防火牆准許他進去了,以為他是來自該財團洛杉磯分部的例行交易。他進去了,背後的病毒子程式則脫隊,把大門的程式碼結構重新織起來,準備於真正的洛杉磯資料出現時擋掉它。
他又扳動開關。茉莉正大步走過大廳後方一張龐大的圓形接待桌旁邊。
她的視覺神經底下亮著時間讀數:12:01:20

午夜時分,身在紐澤西州的聯絡人──其時間和茉莉眼睛後面的晶片同步──下達了命令:「注入。」於是分散在蔓生都會兩百哩範圍內的九位現代黑豹黨成員,同時用預付卡電話撥打最大緊急狀況專線。每個成員都會講一段很短、事先規劃好的話,然後掛斷電話並消失在夜色中,脫掉手術手套。於是九個不同的警察部門和公共保全機構被新資訊占據了心思:某個基督教基本教義派的無名民兵分支剛剛宣稱,他們已把一種稱為「藍色九號」的非法精神藥劑以臨床劑量注入感官媒體網金字塔的通風系統裡。藍色九號在加州又名「悲痛天使」,人們已知它會對百分之八十五的實驗對象造成真正的妄想症和殺人傾向精神病。

凱斯按開關切到茉莉身上。他的程式正在湧過子系統閘門,這些地方控制感官媒體網研究圖書館的保全措施。他發現自己正踏進一座電梯。
「對不起,妳是員工嗎?」警衛揚起眉毛。
茉莉吐個口香糖泡泡。「不是。」她說,用右手前兩個指關節痛擊男人的太陽穴。男人痛得彎下腰、伸手抓腰帶的呼叫器時,茉莉就抓住他的頭和往旁邊用力撞電梯牆面。
她現在口香糖嚼得稍微更快,在發光面板上按下關門停止。她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個黑盒子,並把一根導線塞進電梯電路保護面板的鑰匙孔。

現代黑豹黨等了四分鐘,讓他們的第一招發揮效力,接著小心注射第二劑誤導資訊。這回他們把資料直接注入感官媒體網建築的內部影像系統。
12:04:03時,建築內每一面螢幕都亮起十八秒的特殊頻率閃光,使得感官媒體網的敏感員工發病。接著某種只隱約像人臉的東西填滿螢幕,五官在不對稱的廣闊骨骼上撐開,好似某種淫穢的麥卡托地圖投影。藍色嘴唇溼漉漉地張開、扭曲拉長的下巴挪動,然後有個東西摸索著靠近攝影機,也許是隻手,貌似一群紅色的糾結樹根,變糊和消失。快速切換的汙染影像對潛意識發揮作用;建築供水系統,戴著手套的手操縱實驗室玻璃容器,然後某種東西滾入漆黑,傳來微弱水花聲……音軌的音高調整到正常播放速度的兩倍低一點,內容是一個月前一篇新聞報導的一部分,詳細介紹一種稱為HsG、具有潛在軍方用途的生化物質,能控制人類骨骼的生長因子。HsG使用過量會造成特定骨骼細胞過度生長,生長因子會因此加速到至多1000%
12:05:00時,感官媒體網財團那座鏡面帷幕樞紐大樓裡共有三千名多一點員工。午夜過五分鐘那一刻,現代黑豹黨的訊息播放完畢、在螢幕上留下熾烈的白畫面時,整座感官媒體網金字塔便放聲尖叫。
同時間,紐約警局回應藍色九號有可能已進入建築通風系統的威脅,派出半打霹靂小組懸浮機包圍感官媒體網金字塔,鎮爆燈光全開。一架波亞軸快速佈署部隊直升機則從瑞克島監獄的起降坪升空。

凱斯啟動他的第二隻程式:一隻小心設計的病毒,負責攻擊一段程式結構,該結構負責過濾對地下室(感官媒體網研究資料的儲存處)的主要監管指令。「波士頓,」茉莉的聲音從連線傳來。「我在樓下了。」凱斯切換開關,看見電梯的空白牆面。茉莉正在解開白褲子的拉鍊,一個鼓鼓的包裹用透氣膠帶綁在腳踝上,其顏色跟蒼白皮膚的色調一致。她跪下撕開膠帶,把現代黑豹黨的服裝攤開,令聚碳酸酯衣上閃過酒紅色條紋。茉莉脫掉粉紅雨衣,把它扔在白褲旁邊,然後開始把擬態衣套在白格網上衣外面。
現在是12:06:26
凱斯的病毒已經在圖書館的指令冰防火牆上鑽出一個缺口。他讓自己穿過去,看見了個無窮無盡的藍色空間,排列著以顏色識別的圓球,串在緊密網狀的淡藍霓虹燈細線上。在網際矩陣的虛擬空間裡,特定資料結構的內部會具備無窮的主觀維度;就算是孩子的計算機,只消透過凱斯的仙台機台存取,也會化身為一座廣大無垠的不存在海灣,掛著幾個基本指令。他開始滑過圓球之間,彷彿踩著某條隱形軌道。
在這裡,就是這個。
凱斯闖進圓球,頭頂上的冰冷藍色霓虹穹頂毫無星光存在,光滑得像毛玻璃。他執行一個子程式,會對核心監管指令產生特定修改。
他現在離開,流暢地反轉程序,病毒把窗戶重新編織起來。
大功告成。

在感官媒體網的大廳裡,兩名現代黑豹黨警戒地坐在一條低矮長方形花架後面,用攝影機錄下暴動。兩人都穿著擬態衣。「霹靂小組正在噴灑泡沫屏障,」一人說,好讓喉嚨麥克風聽見。「快速佈署部隊仍在嘗試讓直升機降落。」

凱斯按下感官模擬開關,結果切進斷骨的椎心刺痛。茉莉正靠在一條長走廊的空白灰牆上,呼吸費力又不規則。凱斯馬上切回網際矩陣,左大腿仍殘留著灼熱劇痛。
「發生什麼事了,狼窩?」他問聯絡人。
「不曉得,切割者[5],貓母親沒答話。稍等。」
凱斯的程式正在轉換階段,一根細如髮絲的赤紅霓虹燈線從重建的防火牆窗戶中央伸出來,連到他破冰器程式的變動輪廓。他沒有時間等下去了。凱斯深吸口氣,再切換開關。
茉莉踏出一步,嘗試把體重撐在走廊牆上。身在工廠套房裡的凱斯痛得呻吟。她的第二步得伸長手攙扶,制服袖子上沾滿鮮豔的鮮血。凱斯瞥見一根鎮暈杖的玻璃纖維碎片。茉莉的視線似乎縮成一條隧道。走到第三步時,凱斯尖叫起來、下意識切回網際矩陣。
「狼窩?波士頓,親愛的……」她嗓音因痛楚而繃緊,咳嗽。「這裡的人給我製造了點麻煩。我想其中一個打斷了我的腿。」
「妳現在需要什麼協助,貓母親?」聯絡人的聲音模糊不清,幾乎被雜訊淹沒。
凱斯逼自己切回去。茉莉正倚著牆,把所有體重放在右腳上,在擬態衣的袋鼠口袋裡摸索,掏出一張塑膠,上面突起一片片彩虹色的膜。她挑了三枚,用力貼在左手腕靜脈上;六千微克類腦內啡物質有如槌子狠狠撞上疼痛,將之砸得四分五裂。茉莉的背痙攣地拱起,層層暖意有如粉紅浪花淹沒大腿。她嘆息,緩緩放鬆。
「好了,狼窩,我現在沒事了。不過我出來時需要醫療小組幫忙;跟我的人講。切割者,我離目標還有兩分鐘,你能等嗎?」
「聯絡人,跟她說我進去了,待命中。」凱斯說。
茉莉開始一跛一跛穿過走廊。當她回頭看一眼時,凱斯瞧見三名感官媒體網保全的身體倒在地上,其中一人似乎沒了眼睛。
「霹靂小組和快速佈署部隊封死了大廳門,貓母親。是泡沫屏障。大廳開始變得很刺激。」
「這下面已經夠刺激了,」茉莉說,推開一對灰色鋼質轉門。「我快到了,切割者。」
凱斯切回網際矩陣,然後扯掉頭上的電極。他渾身大汗。他用毛巾抹額頭,拿起放在保坂電腦旁的腳踏車水瓶很快喝口水,然後檢查螢幕上顯示的圖書館地圖。一個閃動的紅游標悄悄穿過門口的線條,距離綠點──代表迪西平線記憶體的所在處──只有幾公釐遠。他心想,藥劑不知道在對她的腿產生什麼作用,讓她能那樣走動。假如施打夠多類腦內啡物質,就算兩隻腳被砍成鮮血淋漓的殘株,她也照樣能走路。凱斯綁緊將自己固定在椅子上的尼龍安全帶,並重新貼好電極。
現在他已經駕輕就熟;接電極、連上網、按開關。
感官媒體網圖書館是個死寂的儲藏區,存放在這兒的材料必須先實際取走,然後才能存取。茉莉蹣跚穿過一排排相同的灰置物櫃。
「跟她說再走五排,往左十格。」凱斯說。
「貓母親,再走五排,往左十格。」聯絡人說。
茉莉左轉。一位白臉龐的圖書館員縮在兩個置物櫃中間,臉上沾滿淚,兩眼空洞──茉莉沒管她。凱斯心想,現代黑豹黨究竟做了什麼事,才能引發這麼大的恐慌。他曉得是跟假威脅有關,不過他稍早太專心破解冰防火牆,沒仔細聽茉莉解釋。
「就是這裡。」凱斯說,不過茉莉已經停在裝著模擬人格的櫃子前面。櫃子的線條令凱斯想起朱利狄恩放在千葉市接待廳的新阿茲提克風格書架。
「動手,切割者。」茉莉說。
凱斯切回網際空間,順著赤紅細線送出一道指令,擊潰圖書館的冰防火牆。五個個別警報系統被騙過,以為防火牆仍在運作;三道複雜門鎖被解除,卻認定自己仍鎖得好好的。圖書館中央資料庫的永久記憶體產生了時間極短的竄改,指出模擬人格被一道一個月前的行政命令給移走。要是有圖書館員檢查此舉的授權來源,只會發現記錄被抹得一乾二淨。
門打開,在無聲門軸上轉動。
「號碼0467839。」凱斯說。茉莉便從架上抽出一個黑色儲存裝置,看來像大型突擊步槍的彈匣,表面貼滿警告貼紙和保全等級。
茉莉關上置物櫃門。凱斯切回網際矩陣。
他收回穿透圖書館冰防火牆的那條線;它咻地縮回他的程式,自動啟動完整的系統逆轉。他退出去時,感官媒體網的系統閘門在他背後關上,而他通過那些門時,停在那些地方的破冰器子程式就應聲飛回程式核心。
「我出來了,狼窩。」他說,然後癱在椅子上。全神貫注跑了一趟真實任務之後,他居然還能連著網路,並保留身體的知覺。感官媒體網可能過好幾天才會察覺模擬人格遭竊;關鍵在於能否擋掉洛杉磯的交易資料,而這筆交易的時間跟現代黑豹黨發動恐怖襲擊的時機太過巧合。他不認為茉莉在走廊遭遇的那三名保全能活下來提供證詞。他按下開關。
現在茉莉在電梯,她用膠帶貼在控制面板上的黑盒子也在原地。警衛仍蜷曲在地板上。凱斯頭一次注意到警衛脖子上的膜──是茉莉用來讓他保持昏迷的東西。她跨過警衛,先拔掉盒子,然後按下大廳
電梯門嘶響著打開時,一個女人倒退著衝出人群和鑽進電梯,頭撞上電梯後牆。茉莉沒理她,彎腰撕下警衛脖子上的膜,然後把白褲和粉紅色雨衣踢出門外,一塊扔掉墨鏡,並把擬態衣兜帽拉到額頭上。模擬人格的儲存裝置塞在衣服的袋鼠口袋裡,在她走路時頂著她的胸骨。茉莉踏出電梯。
凱斯以前看過驚慌暴動,卻從沒在密閉空間見過。
感官媒體網員工衝出電梯、擠向通往街道的大門,卻碰上霹靂小組的泡沫屏障和波亞軸快速佈署部隊的鎮暴沙袋槍。這兩個機構相信他們在防堵一群潛在殺人犯,因此以難得一見的效率聯手;破碎的街道主大門殘骸外疊了三層人體,而當人群在大廳的大理石地板上來回搖擺和喊叫時,背景就被鎮暴槍的空洞碰碰槍響填滿。凱斯從沒聽過這樣的聲音組合。
顯然茉莉也沒有。「天哪。」她說,猶豫了。她聽見某種哭號,有人口齒不清地痛哭,發自原始和徹底的恐懼。大廳地板上覆滿了軀體、衣物、血和被踐踏的一長條黃色列印紙。
「快來,姐妹,我們要出去了。」兩名現代黑豹黨的眼睛從瘋狂打轉的聚碳酸酯衣色調裡浮現,他們的擬態衣跟不上背後混亂的形體與色彩。「妳受傷了?來吧,湯米會扶妳。」湯米把某樣東西遞給說話者,是個攝影機,包在聚碳酸酯布底下。
「芝加哥,」茉莉說。「我上路了。」然後她便墜落,不是跌到大理石地板上、倒進溼滑的血和嘔吐物,而是掉入某個溫血深井,落入寂靜與黑暗。

現代黑豹黨首領自稱幫派狼[6],穿著擬態衣。他的衣服有個記錄功能,讓他能隨心所欲重播之前用過的背景。他蹲在凱斯的工作桌邊緣,活像某種最尖端的滴水獸雕像,用有內雙眼的眼睛打量凱斯和阿米塔吉。幫派狼微笑;他的頭髮是粉紅色,左耳背後冒出一排彩虹般的超微軟體晶片,而耳朵本身是尖的,長出更多粉紅毛髮。他的瞳孔被改造過,能像貓一樣捕捉光源。凱斯看著那件擬態衣爬滿各種顏色跟質地。
「你讓事情失控了。」阿米塔吉說,像尊雕像站在工廠套房中央,身上穿著某種模樣昂貴的軍用雨衣,上下盡是有光澤的暗色皺褶。
「這叫做混亂,誰先生[7],」幫派狼說。「這是我們的行事模式跟手法,是我們享受的最主要快感。你的女人對這點一清二楚。我們是在跟她打交道,不是跟你,誰先生。」他的衣服閃著詭異的稜角圖形,是米黃和淡鱷梨色。「她需要醫療團隊,她也得到了。我們會顧好她,一切不會有事。」幫派狼又微笑。
「付錢給他吧。」凱斯說。
阿米塔吉怒瞪他。「我們手上沒有財產。」
「你的女人就有。」幫派狼說。
「快付。」凱斯說。
阿米塔吉僵硬地走到桌旁,從雨衣口袋掏出厚厚三大捆新日圓。「你想清點嗎?」他問幫派狼。
「不用,」現代黑豹黨成員說。「反正你會付錢。你是誰先生,你得付錢繼續隱姓埋名。你不會想變成名號響叮噹先生。」
「希望這不是在威脅我。」阿米塔吉說。
「只是做生意罷了。」幫派狼說,把錢塞進擬態衣前面的單一口袋。
電話響了。凱斯接起來聽。
「是茉莉。」他對阿米塔吉說,將電話交給對方。

凱斯離開建築時,蔓生都會上空的測地線圓頂轉亮成日出前的灰。他的四肢感覺好冷、麻木,此外他睡不著,厭倦了工廠套房。幫派狼離開了,然後阿米塔吉也是,茉莉則在某個地方動手術。一列火車駛過,使他腳底下震動。遠方有個警笛聲在都卜勒效應中改變音調。
他在路上隨機拐彎,拉高領子並躬身躲在新的皮革外套裡,把頤和園香菸鍊的第一根彈進水溝裡,接著點燃下一根。他嘗試想像,阿米塔吉的毒囊在他血管裡溶解,顯微鏡才看得見的膜在他走路時越來越薄。這感覺不像真的;他稍早透過茉莉的雙眼在感官媒體網大廳目睹的恐懼和痛苦,也一樣好不真實。凱斯忍不住試著回想,他在千葉市害死的那個三人長得什麼樣。兩位男人的臉空白一片,女人則讓他想起琳達李。一台破爛的三輪腳踏貨車高速掠過他身邊,車窗是反光鏡面,車斗裡的空塑膠桶喀噠抖動。
「凱斯。」
他看旁邊,下意識地把背靠到牆上。
「有給你的訊息,凱斯。」幫派狼穿著擬態衣,依次切換著純粹的三原色。「抱歉,無意嚇你。」
凱斯挺直身,雙手插進外套口袋。他比這位現代黑豹黨員高一個頭。「你最好小心點,幫派狼。」
「訊息是這個。冬寂。」他把那個名字拼出來。
「這是你的訊息?」凱斯往前走一步。
「不是。」幫派狼說。「是給你的。」
「誰給我的?」
「冬寂。」幫派狼重覆,點點頭,讓那撮粉紅頭髮上下擺動。他的擬態衣轉成無光黑,化為舊混凝土牆上的聚碳酸酯影子。然後他跳起奇怪的小舞蹈,瘦瘦的黑手旋轉,接著就消失不見了。不對,在那裡;對方拉起兜帽遮住粉紅色頭髮,擬態衣的灰色深淺恰到好處,跟他站著的人行道帶有同樣的斑點和污痕。那雙眼睛像紅燈對他眨了眨,然後就真的消失無蹤。
凱斯閉上眼,用麻木的手指按摩眼睛,靠在剝落的磚牆上。
仁清街的生活跟這相比,實在單純太多了。






[1] Panther Moderns,影射或者源自美國六、七年代活躍的黑豹黨(Black Panther Party),為美國非裔人士的激進左翼革命組織,對黑人運動影響很大。
[2] Big Scientists這名字取自前衛音樂家蘿莉安德森(Laurie Anderson)實驗性的一九八二年首發專輯《大科學》(Big Science)。吉布森後來在小說《虛擬之光》(Virtual Light)致謝中提到安德森。
[3] 茉莉的代號。
[4] 現代黑豹黨成員的代號。
[5] 凱斯的代號。
[6] Lupus YonderboyLupus在拉丁文的意思是狼,yonderboy則取自科幻小說家約翰布魯納(John Brunner)出版於一九六八年的作品《航向桑吉巴》(Stand on Zanzibar),在該書是俚語,大概介於痞子跟街頭幫派。
[7] Mr. Who,影射一九六九年開播的電視影集《超時空博士》(Doctor W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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