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4日 星期日

[翻譯] Neuromancer: Ch.5

Neuromancer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5

茉莉雇用的醫療團隊,占據了巴爾的摩舊市中心附近一棟不起眼組合公寓大樓的當中兩層。建築以模組化組裝,就像巨大版的廉價旅館,每座棺材長四十公尺。凱斯去見茉莉,看見她從一間模組房走出來,門上印著製作精細的牙醫杰拉德標誌。她走路一跛一跛。
「他說要是我踹任何東西,腿就會掉下來。」
「我遇到妳的一位夥伴。」凱斯說。「一個現代黑豹黨員。」
「是嗎?哪一個?」
「幫派狼。他給了我一個訊息。」他把那條紙巾遞給她,幫派狼用紅色簽字筆在上面寫下工整、費力的大寫字母──冬寂。「他說──」不過茉莉的手舉起來,比手勢要他安靜。
「我們去吃點螃蟹。」她說。

他們在巴爾的摩吃午餐,茉莉以嚇人的不費吹灰之力支解她的螃蟹,然後他們搭地鐵去紐約。凱斯已經學會別問問題;發問只會換來安靜手勢。茉莉的腿似乎對她造成不便,她也很少開口。
一位瘦巴巴、頭髮裡緊緊纏著木串珠和古董電阻器的黑人小女孩打開芬蘭佬的門,帶他們穿過廢棄物隧道。凱斯感覺自從上次來訪之後,這些垃圾不知如何變多了,或者微妙改變了,在時間的壓力鍋裡悶煮,看不見的無聲雪花落下來疊成層,被遺棄之科技的結晶精華悄悄在蔓生都會的垃圾場開花繁榮。
在門口的陸軍毯後面,芬蘭佬在白桌旁等他們。
茉莉開始迅速比手勢,掏出一片紙和寫些東西遞給芬蘭佬。對方用姆指和食指接過,遠離身體舉著,彷彿紙有可能會爆炸似的。芬蘭佬比個凱斯認不得的手勢,同時傳達了不耐煩和悶悶不樂的順從,並站起來把破爛粗花呢外套正面的食物屑掃掉。桌上擺著一只裝醃鯡魚的玻璃罐,旁邊是一包塑膠包裝撕破的脆餅,以及一個錫製菸灰缸,裡面裝滿了帕德嘉斯雪茄的菸屁股。
「等我回來。」芬蘭佬說,離開房間。
茉莉在芬蘭佬的位子坐下,食指伸出一條刀刃,叉穿一片灰色醃鯡。凱斯漫無目的在室內亂晃,經過掃描架時用手指摸塔柱。
十分鐘後芬蘭佬匆忙回來,大大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點點頭和舉大拇指對茉莉敬禮,然後示意凱斯過來幫他安裝門板。凱斯把魔術貼貼好時,芬蘭佬從口袋拿出一個扁扁的小終端機,輸入複雜的一系列指令。
「親愛的,」他對茉莉說,把終端機塞回去。「妳釣到大魚了。沒騙妳,我真的能嗅到。妳想告訴我妳是從哪邊拿到的嗎?」
「幫派狼,」茉莉說,把醃鯡魚和餅乾推到一邊。「我私下跟拉瑞做了個生意。」
「妳很聰明,」芬蘭佬說。「那是個AI。」
「講慢點,我沒聽懂。」凱斯說。
「伯恩,」芬蘭佬說,忽略他。「在瑞士伯恩。在瑞士等同於美國五三年法案的法律規定下,它具備有限的瑞士公民資格。冬寂是替泰西爾艾須普上市公司打造的,那間公司握有運作主機和原始軟體。」
「伯恩有什麼,講清楚點好嗎?」凱斯刻意站到芬蘭佬和茉莉中間。
「『冬寂』是一個AI──人工智慧──的識別代號。我這裡有圖靈註冊局的編號。」
「這都很好,」茉莉說。「可是它跟我們有何關係?」
「如果幫派狼沒說錯,」芬蘭佬說。「這AI就是在背後挺阿米塔吉的金主。」
「我付錢要拉瑞請現代黑豹黨稍微調查一下阿米塔吉,」茉莉轉過來對凱斯解釋。「他們有些非常詭異的通訊辦法。我跟他們的交易是,他們得回答一個問題才能拿到錢:是誰在操控阿米塔吉?」
「妳認為是這個AI?這種東西根本不被准許有自主權。有控制權的是AI的母公司,泰索……
「泰西爾艾須普上市公司,」芬蘭佬說。「我也有個關於他們的小故事給你們。想聽嗎?」他坐下,身子往前傾。
「芬蘭佬哇,」茉莉說。「最愛講故事了。」
「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講過這故事呢。」芬蘭佬娓娓道來。

芬蘭佬是個銷贓者,專門交易遭竊物品,主要經手的是軟體。他做生意時偶爾會跟其他銷贓者搭上線,當中有些人買賣更傳統的商品:稀有金屬、郵戳、罕見硬幣、寶石、珠寶、毛皮、繪畫和其他類型的藝術品。芬藍佬要告訴凱斯和茉莉的故事,就從另一個人的故事開始──芬蘭佬喊對方為史密斯。
史密斯也是個銷贓者,但在比較宜人的季節裡,他就會以藝術品商的形象現身。他是芬蘭佬認識過第一個「矽化」的人(凱斯感覺這用詞有點老派),而他買的超微軟體晶片全是藝術歷史程式和畫廊銷售試算表。史密斯在腦袋新插槽裝入半打晶片後,在藝術這行的知識便無人出其右,至少以其同事的標準來看是如此。沒想到史密斯慌慌張張跑來請芬蘭佬幫忙,以一位生意人的身分求助於另一位;史密斯說,他想調查泰西爾艾須普家族,而且必須讓對象絕對無法追溯到調查來源。芬蘭佬當時表示,這也許做得到,但史密斯必須給他一個解釋。「我嗅得出來,」芬蘭佬對凱斯說。「有錢的味道。而且史密斯非常小心,幾乎謹慎過頭。」
原來史密斯有個名叫吉米的供應商,其身分之一是闖空門的竊賊,之前在高軌道上待了一年,最近才回來,把一些特定物品帶回地球重力井內。吉米在軌道列島得手的物品當中,最不尋常的是一顆頭,一只做工極為複雜的半身像,在白金殼外面套上景泰藍,到處凸出小珍珠和寶石裝飾。史密斯當時嘆口氣,放下口袋型顯微鏡和建議吉米把那玩意兒鎔掉,因為它是現代創作而非古董,對收藏者沒有價值。吉米大笑,說這玩意兒是電腦終端機,能說話的呢,而且不是合成語音,是用出色的齒輪組合和微型風琴管來發聲。這是史上任何人打造過最新奇怪異的東西,一樣刻意造反的傑作,因為合成語音已經便宜到簡直不用錢。這玩意是個奇特珍品。史密斯把那顆頭插上自己的電腦,聽悅耳、不像人的嗓音吐出去年納稅申報單的數字。
史密斯的客戶裡有位日本億萬富翁,對自動發條機械有著近乎戀物癖的狂熱。史密斯聳肩,對吉米比個掌心向上的手勢,一個歷史跟當鋪一樣悠久的動作。史密斯說他能試著賣看看,不過他不認為能賣到多少錢。
吉米留那顆頭和離開後,史密斯小心檢查,找到了特定標誌;他最後追蹤到半身像的來源,是由極不尋常的團隊陣容設計的:兩位蘇黎世藝術家、巴黎一位瓷漆專家、一位荷蘭鐘錶匠和一名加州晶片設計師。史密斯發現,委託人是泰西爾艾須普上市公司。
史密斯開始跟東京收藏家展開初步交涉,暗示說他找到了重要的東西。
接著有名訪客不請自來,如履平地穿過史密斯錯綜複雜的保全迷宮,好像後者根本不存在。來人是個彬彬有禮的小個頭日本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人工培植忍者殺手的標記。史密斯動也不動坐著,越過昂貴的越南黃檀木桌面瞪那雙冷靜的死神棕眼。這位複製人刺客溫和、幾乎是致歉地解釋,他有職責尋回某樣藝術品,一件絕美的機械從他主人家遭竊。忍者說,他注意到史密斯有可能曉得此物的下落。
史密斯對那人說他不想死,拿出那顆頭。訪客問,你原本預期能用它賣多少錢?史密斯講了個比期望售價低很多的數字。忍者掏出一張信用晶片,從一個帳號為數字的瑞士帳戶把金額轉給史密斯。然後那人問,是誰帶給你這樣東西的?史密斯據實說了。幾天後,史密斯聽說吉米身亡。
「我自己的故事就從這裡開始,」芬蘭佬繼續說。「史密斯曉得我跟記憶大街的很多人有往來,而你要是想搞無法追蹤的私下調查,這就是個好起點。我雇了個網路牛仔,我擔任居間聯絡人,所以我也抽了一部分成。史密斯很小心,他最近才經歷了一次非常詭異的生意經驗,又從中得利,可是這實在說不通。是誰從那個瑞士帳戶付錢的?日本極道黑幫嗎?不可能。極道黑幫對這類狀況有非常死板的處理規則,通常也會殺掉收到物品的人。那顆頭跟間諜有關係嗎?史密斯認為沒有。間諜有種氛圍,你能嗅得出來。反正,我要我的牛仔去舊新聞檔案庫搜索,最後我們找到泰西爾艾須普的一件訴訟案。案子本身沒什麼,但我們找到協助的法律事務所。牛仔破解了律師的冰防火牆,於是我們找到泰西爾艾須普家族的地址,幫了我們大忙。」
凱斯揚起眉毛。
「自由城,」芬蘭佬說。「大紡錘太空站。結果我們發現那整個該死的地方幾乎都由他們家擁有。有趣的地方在於,牛仔對舊新聞檔案庫跑了正規搜尋和編出一份摘要,讓我們一睹他們的真面貌:家族組織、企業結構。理論上你可以入股上市公司,可是過去一百年來泰西爾艾須普企業沒有半張股票在公開市場上流通,就我所知在任何市場都沒有。你看到的可是個非常低調、極度偏離常軌的第一代高軌道家族,像企業一樣經營,財力雄厚,很少在媒體露面,搞很多複製技術。軌道法律對基因生化工程的管制寬鬆許多,對吧?你也很難追蹤家族在特定時間是哪一代或哪幾代合起來在主導。」
「為什麼?」茉莉問。
「他們自己有低溫冷凍設施。就算在軌道法律下,你在冷凍時也會被視為合法死亡。看來他們做了妥協,讓家族成員輪流醒來,只是家族之父有大概三十年沒人見過了。家族之母死於某種實驗室意外……
「那你的銷贓者怎麼了?」
「沒怎樣。」芬蘭佬皺眉。「他放棄追查。我們發現泰西爾艾須普的法定代理人握有混亂得令人稱奇的權力,但也就這樣。吉米一定是闖進迷光別墅和偷走那顆頭,於是泰西爾艾須普派了忍者追來。史密斯決定罷手。也許他真的夠聰明吧。」芬蘭佬看茉莉。「迷光別墅在大紡錘站尖端,嚴禁外人造訪。」
「你認為他們擁有那個忍者嗎,芬蘭佬?」茉莉問。
「史密斯認為是這樣。」
「這種打手很貴哦。」她說。「芬蘭佬,你認為那個小忍者會怎樣?」
「也許冰凍起來吧。等需要時再解凍。」
「好吧,」凱斯說。「所以我們得知阿米塔吉的好東西是個名叫冬寂的AI給的。這跟我們有何關係?」
「還沒有,」茉莉說。「但你現在有個小差事了。」她從口袋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片,遞給他。凱斯打開,裡面寫著網路座標和進入密碼。
「這是誰?」
「阿米塔吉,他的某個資料庫。我用不同的交易跟現代黑豹黨買的。它在哪裡?」
「倫敦。」凱斯說。
「去破解。」茉莉大笑。「這次破例,你賺到的錢可以自己留著。」

凱斯在人滿為患的月台上等一列泛波亞軸區間火車進站。茉莉幾個小時前就回到工廠套房去了,平線模擬人格裝在她的綠袋子裡。凱斯從那時起也一直在灌酒。
要把平線想像成一個模擬人格,一個複製了死人技巧、執念及下意識反應的唯讀記憶體磁帶,實在是好困難……火車沿著黑色磁浮軌轟隆抵達,細沙從隧道天花板的裂縫抖下來。凱斯擠進最近的門,並在搭車時注視其他乘客。一對貌似肉食動物的基督科學教會成員悄悄靠近三名年輕辦公室技師,後者手腕上戴著理想化的全像投影陰道圖,於刺眼車廂燈光下顯得溼潤粉紅、閃閃發亮。技師們緊張舔完美的嘴唇,從放下來的金屬眼皮後面瞥看基督教科學家。這些女孩貌似高大的異國草食動物,優雅且下意識地隨著火車的動作搖擺,高跟鞋有如擦亮的蹄踩在車廂灰金屬地板上。她們還來不及逃竄和躲開傳教士,火車就抵達了凱斯的車站。
他踏出車廂,瞧見車站牆上懸著一根雪茄形的白色全像投影,底下用扭曲、模仿日文印刷體的閃動大寫字母寫著自由城。凱斯穿過人群,站到招牌下面打量它。招牌閃爍著事不遲疑!太空站是有兩個鈍端的白紡錘,表面突起網架、散熱片、碼頭與圓頂。凱斯看過這廣告幾千次了,至少是很像的廣告,過去從來沒有勾起過他的興趣。只要透過機台,他就能輕而易舉連上自由城記憶庫,跟連到亞特蘭大一樣容易──旅行是給血肉之軀用的。只是他現在注意到廣告光線左下角嵌了個小圖章,跟小硬幣一樣大,寫著泰艾。
凱斯走路回工廠套房,滿腦子沉浸在平線的回憶裡。他十九歲幾乎整個夏天都泡在「紳士輸家」酒吧,喝昂貴的啤酒和旁觀其他網路牛仔,當時他還沒碰過機台,但已經曉得自己想做什麼。那年夏天,紳士輸家酒吧裡起碼還有另外二十個懷抱類似希望的人像鬼魂在那裡遊蕩,各自打定主意要替某個牛仔當副手。你沒別的入行方式了。
大家都聽過波利,一位來自亞特蘭大邊境的鄉巴佬網路騎師,曾在致命的黑冰防火牆背後撐過腦死。小道消息──街上僅有的單薄消息──沒多少關於波利的資訊,只知道他辦到了不可能的任務。「幹了一大票,」另一位想當牛仔的傢伙對凱斯說,代價是凱斯請他喝一杯啤酒。「可是誰又曉得是啥?我聽說也許是巴西的薪資網路。反正那人出任務時一度掛掉,徹底腦死。」凱斯越過壅擠的酒吧,盯著一位虎背熊腰、穿襯衫的男人,皮膚略帶鉛色。
「孩子,」平線幾個月後會在邁阿密這樣告訴他:「我就像他媽的巨型蜥蜴,你懂吧?身上有兩顆天殺的大腦,一個在頭上,另一個在尾骨,讓後腿保持移動。我撞上黑冰防火牆時,備用的尾腦就能讓我繼續前進。」
紳士輸家酒吧裡的菁英牛仔,都出於某種詭異的集體焦慮感,對波利避之唯恐不及,幾乎像是迷信。麥考威波利,在網際空間復活的拉薩路……
最後是波利的心臟終結了他。他的額外俄國心臟是大戰期間於戰俘營移植的,他拒絕換掉,說需要它的特別心跳來維持時間感。凱斯摸著茉莉給他的紙片,走上樓梯。
茉莉正躺在記憶泡綿上打呼,一條透明石膏從她膝蓋延伸到離下體幾公分處,僵硬透氣膠帶底下的皮膚浮現斑駁瘀青,黑色正褪成醜陋的黃。她左手腕貼了八個貼片,整齊排成一列,大小顏色各不同。她旁邊有台亞凱皮膚藥物注射機,細細紅線連到石膏底下的輸入貼片。
凱斯打開保坂電腦旁的張量計算儀,清晰的圓圈光線直接落在平線模擬體上。凱斯插入一些冰防火牆,接上模擬人格,然後自己連線進去。
感覺完全就像有人從後面越過你肩膀看。
他咳嗽。「迪西?麥考威?你在嗎?」他的喉嚨好緊。
「嘿,老兄。」無方向性的聲音傳來。
「我是凱斯,老兄。記得嗎?」
「邁阿密,網路騎師。學得很快。」
「我跟你說話之前,你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麼,迪西?」
「啥都不記得。」
「等等。」他切斷人格連線,對方的存在感消失。他重新連線。「迪西?我是誰?」
「問倒我啦,朋友。你他媽的是誰?」
「我是凱──我是你的好朋友,你的合作夥伴。你發生了什麼事,老兄?」
「問得好。」
「你記得自己一秒鐘之前在這裡嗎?」
「不記得。」
「你懂唯讀記憶體人格矩陣是怎麼運作的嗎?」
「當然曉得,老兄。韌體模擬人格嘛。」
「所以我若連上我在使用的記憶庫,我就能讓模擬人格產生連續性、即時性的記憶?」
「我想是吧。」模擬人格說。
「好,迪西,你就是一個唯獨記憶體模擬人格。有聽懂嗎?」
「你說了算,」模擬人格說。「你是誰?」
「凱斯。」
「邁阿密,」嗓音說。「網路騎師。學得很快。」
「正是。然後首先,阿迪,你我準備偷偷跑去倫敦網路區存取一點資料。你想加入嗎?」
「難道你要跟我說我有選擇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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