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2日 星期一

[翻譯] Neuromancer: Ch.6

Neuromancer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6

「你想找個天堂,」凱斯解釋過狀況後,平線這樣建議他。「查查哥本哈根,大學區的邊緣。」嗓音念出座標,他照著輸入。
他們找到了天堂,一座「海盜天堂」,位於一個低保全層級學院網路的雜亂邊界上。第一眼看下來,這就像學生網路操作員有時會在網路交界上留下的塗鴉,黯淡的彩色象形文字光線閃爍著,由十幾間藝術系所的混亂資料輪廓襯映出來。
「那邊,」平線說。「藍色那個,看出來了嗎?那是歐洲貝爾公司的進入密碼,而且還熱騰騰的。貝爾公司很快就會過來,讀完整個該死的討論板,把他們發現被人貼上來的任何密碼改掉。孩子們明天會偷來新的。」
凱斯偷接上歐洲貝爾公司網路,換到一個標準電話碼,靠平線的幫忙連到一個倫敦資料庫,也就是茉莉宣稱阿米塔吉擁有的那個。
「來,」聲音說。「我替你代勞。」平線開始吟唱出一系列數字,凱斯把它們輸入機台,試著聽出模擬人格用來指示時機的停頓。他們試了三次才成功。
「簡單得很,」平線說。「完全沒有冰防火牆。」
「掃描這團狗屁,」凱斯對保坂電腦說。「篩選擁有者的個人歷史。」
天堂裡的神經電子元塗鴉消失,換成一塊單純的菱形白光。「內容主要為戰後軍事審判錄影,」保坂電腦的遙遠嗓音說。「中心人物為威利斯寇多上校。」
「快點播吧。」凱斯說。
一個男人的臉填滿螢幕。那雙眼睛是阿米塔吉的。

兩個小時後,凱斯倒到床板上,躺在茉莉身邊,讓記憶泡綿撐著他。
「有找到東西嗎?」茉莉問,聲音因睡意和服藥而含糊不清。
「晚點再告訴妳,」他說。「我累壞了。」凱斯感覺宿醉和混亂不已。他閉眼躺在那兒,試著把那位名為寇多的男人的不同故事部位組合起來;保坂電腦整理出一份不大的資料,編出一份摘要,可是裡面缺口很多。有些資料是紙本記錄,平順地捲過畫面,速度太快了,凱斯只好請電腦讀給他聽。其他片段則是「尖嘯之拳」公聽會的錄音。
威利斯寇多上校曾鑽進基廉斯克上空的蘇俄防線盲點;運輸機用脈衝炸彈打出一個缺口,然後寇多的小隊用「夜翼」超輕型機空降進去,機翼在月色下繃緊,被安加拉河和通古斯河映出的鋸齒狀銀光照亮。這會是寇多接下來十五個月裡最後一次看過的光線。凱斯嘗試想像超輕型機從發射囊裡冒出來,於俄國乾草原上方的高空翱翔。
「他們一定真的虧待了你,老大。」凱斯喃喃說。他身邊的茉莉醒來。
超輕型機本來是無人機,拆掉多餘部位來補償終端機操作員和原型網際矩陣機台的重量,以及一種稱為「鼴鼠九型」的程式,神經機械學史上第一支真正的病毒。寇多和他的小隊為了這次任務受訓三年──他們當時已經通過冰防火牆,準備注射鼴鼠九號,就在這時電磁脈衝引爆了。蘇俄脈衝槍令這些網路騎師墜入電子世界的黑夜;夜翼機系統當機,飛行電路被抹得一乾二淨。
接著雷射開火,憑紅外線瞄準打下脆弱、在雷達上隱形的突擊機,寇多和他的死去終端機人員就這麼從西伯利亞的天空掉下來,墜啊墜個不停……
故事到這兒出現缺口。凱斯瀏覽了一些文件,提到一架被徵用的蘇俄攻擊直升機成功飛抵芬蘭。一位於凌晨執勤的芬蘭後備軍人軍官,用一挺古老的二十公釐機砲把直升機開腸剖肚,使之墜毀在一片雲杉林裡。對於寇多而言,「尖嘯之拳」便在赫爾辛基郊外宣告落幕;芬蘭醫護人員鋸開直升機,把他從扭曲的直升機腹中救出來。大戰九天後結束,寇多也被運回猶他州的一處軍事設施,眼盲、少了雙腿、大部分下巴亦不翼而飛。國會助理花了十一個月才在那兒找到他;凱多躺在那兒,聽著身體插管排出液體的聲響。華盛頓和麥克連市已經在舉行審判表演秀,五角大廈和中情局被「巴爾幹」化、部分被肢解,國會調查也專注在「尖嘯之拳」上。國會助理告訴寇多,現在掩蓋真相的時機成熟了。
助理說,寇多需要雙眼、雙腿和大量整容手術,不過這可以安排。那人還說他能換上新插管,並透過汗溼的床單捏寇多的肩頭。
寇多聽著輕微、持續不懈的滴水聲,說他偏好用現在這副模樣出庭作證。
助理解釋說不用,審判已經正在電視上直播。他們必須讓投票人都能看見。助理說完時禮貌地咳嗽。
稍後,經過修復、重新裝備、大量排練過的寇多做出了詳盡、令人動容、條理清晰的證詞,這大多也出自某個國會政治小集團的手筆,當中的既得利益便是保存五角大價基礎建設的某個特定部位。寇多漸漸了解到,他的證詞成了三位軍官挽救生涯的關鍵,因為這三人當初隱瞞了關於基廉斯克電磁脈衝設施的報告。
寇多在審判中扮演的角色結束了,華盛頓沒人要他。在M街的一間餐廳裡,助理越過蘆筍可麗餅對他解釋,要是寇多跟錯的人交談,就可能引發何等致命危險。寇多用右手的僵硬手指捏碎了助理的喉嚨;國會助理無法呼吸,臉埋進蘆筍薄煎餅,寇多則踏出店外,走入涼爽的華盛頓九月。
保坂電腦翻遍警方記錄、企業間諜檔案和新聞。凱斯看著寇多在里斯本跟馬拉喀什護送企業叛逃者,但這人似乎開始對背叛的概念走火入魔,痛恨那些他幫雇主買通的科學家和技師。有一回他在新加坡喝得酩酊大醉時,在一間旅館裡把一位蘇俄工程師活活打死,然後放火燒掉房間。
接著寇多出現在泰國,擔任一間海洛因工廠的工頭,然後變成加州一間賭博黑幫的打手,再來是去波昂的斷瓦殘垣當雇傭殺手。他還搶了威奇塔的一間銀行。記錄變得模糊、難以捉摸,缺口越來越長。
有一天,在一段顯然是藥物拷問的錄影裡,他說世間一切都變成了灰色。
翻譯過的法國醫療檔案指出,一名毫無身分證件、被帶到巴黎心理健康單位的男性被診斷為精神分裂患者,由於他是緊張性精神分裂,就被送去土倫郊區的一處政府機構。寇多成了一個實驗性計畫的受試對象,這計畫意圖應用神經機械學模型來逆轉精神分裂,隨機挑選的病患們能使用微電腦,並被鼓勵在學生協助下給電腦寫程式。寇多被治好了,是整個實驗裡唯一成功的。
檔案便在這裡結束。
凱斯在記憶泡綿上轉身,茉莉則輕聲責罵他吵醒了她。

電話響起。凱斯把電話拉到床上。「喂?」
「我們要去伊斯坦堡,」阿米塔吉說。「今晚。」
「那混帳想幹嘛?」茉莉問。
「說我們今晚要去伊斯坦堡。」
「還真棒啊。」
阿米塔吉正在念班機號碼和離境時間。
茉莉坐起來,打開燈。
「我的裝備怎麼辦?」凱斯問。「我的機台。」
「芬蘭佬會處理。」阿米塔吉說,掛掉電話。
凱斯看茉莉打包,她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她雖然打著石膏,不過動作仍像在跳舞,絲毫不浪費動作。凱斯自己的衣服皺巴巴地堆在他袋子旁邊。
「妳還會痛嗎?」
「要是可以,我想在阿津那兒多躺一晚。」
「妳說妳的牙醫?」
「猜對了。那邊非常低調。那樓有一半公寓櫃都是阿津的,全是診所,專門治療武士。」她拉上袋子拉鍊。「你去過伊斯坦堡嗎?」
「有次去過幾天。」
「那兒從來沒變過,」茉莉說。「糟透的老城市。」

「我們動身去千葉市時就是這樣,」茉莉說,越過火車窗望著枯萎的月球式工業地景,地平線的紅色信標燈警告飛機別靠近核融合爐。「我們當時在洛杉磯,阿米塔吉走進來說『打包』,我們訂了票要去澳門。等我們到的時候,我去葡京酒店玩番攤[1],他則跨過海跑去中山市。第二天我就在夜城跟你玩躲貓貓。」她從黑外套袖子取出一條絲圍巾,擦亮蟲眼鏡片。蔓生都會北端的景色喚起了凱斯心中的混亂童年回憶,一簇簇死草從高速公路傾覆混凝土路面的縫隙裡探出頭來。
火車在距離機場十公里遠時減速。凱斯望著太陽自童年世界東昇,照耀著破裂的熔爐與鏽掉的精煉廠外殼。






[1] 在中國南部廣東、廣西民間流行的賭博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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