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9日 星期一

[翻譯] Neuromancer: Ch.7

Neuromancer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7

伊斯坦堡的貝奧盧區正在下雨,租來的賓士車行經作風謹慎的希臘人與美國人珠寶商店面,窗戶加裝了鐵窗、後面沒開燈。街上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少數身穿深色外套的人走在人行道上,轉身盯著他們的車遠去。
「這裡曾是鄂圖曼帝國時期伊斯坦堡的繁榮歐洲人居住區。」賓士車愉快地說。
「所以這邊走下坡了。」凱斯說。
「希爾頓飯店在共和大街。」茉莉說,往後靠著車上的灰色超細纖維絨面革椅背。
「阿米塔吉為什麼能一個人搭飛機?」凱斯問。他頭很痛。
「因為你惹毛他了。你想當然也快煩死我了。」
凱斯想跟茉莉講寇多的故事,不過想想還是不要。他在飛機上用了安眠貼片。
離開機場的路筆直無比,就像精準的手術切口把城市劃開。凱斯望著拼湊的廉價木造公寓的凌亂牆面掠過,此外也看到公寓大樓、生態建築、陰森的住宅計畫、更多壓層板及波浪形鐵片牆。
芬蘭佬穿著新的新宿西裝,跟日本上班族的打扮一般黑,很不高興地在希爾頓飯店大廳等他們,擱淺在淡藍色地毯汪洋當中的一張絲絨扶手椅上。
「老天爺,」茉莉說。「穿西裝的鼠輩。」
他們橫越大廳。
「你跑來這邊可以拿多少錢啊,芬蘭佬?」茉莉把袋子放在旁邊的扶手椅上。「不過我猜比不上你這件西裝的價值吧,嗯?」
芬蘭佬咬起上嘴唇。「幾乎比不上,親愛的。」他遞給茉莉一只磁條鑰匙,上面有圓形黃色標籤。「你們已經登記住房了。老大在樓上。」芬蘭佬環顧四周。「這座城爛透了。」
「你要是得了公共場所恐懼症,他們就會把你從圓頂底下帶走。假裝這裡是布魯克林還是啥地方就好。」茉莉用食指轉鑰匙。「你是來這邊當僕役還是怎樣?」
「我得檢查某傢伙的植入裝置。」芬蘭佬說。
「那我的機台呢?」凱斯問。
芬蘭佬畏縮。「照程序來。去問老大。」
茉莉的手指在外套的陰影裡舞動,閃過短短的手勢之舞。芬蘭佬看了點點頭。
「對,」她說。「我知道你要檢查的是誰。」她對電梯的方向扭頭。「跟來吧,牛仔。」凱斯提著兩人的袋子跟上。

他們的飯店房間,跟凱斯在千葉市第一次見到阿米塔吉的地方如出一轍。他在早上走到窗邊,幾乎預期會看見東京灣;對街有另一間旅館。外頭仍在下雨。飯店入口躲了幾台自動寫字機,老舊的語音辨識器包在透明塑膠袋裡,顯示書面文字在這兒仍然享有一席之地。這是個進展遲鈍的國度。凱斯注視一輛塗成無光澤黑色的雪鐵龍四門轎車停在飯店門外,是台原始的氫電池改裝車,吐出五位身穿綠色皺制服、臉色陰沉的土耳其軍官。軍官穿過街道進入旅館。
凱斯回頭看床和茉莉,被她的蒼白模樣嚇到。茉莉把透氣石膏留在套房的床板上,就在皮膚藥物注射機旁邊。她的眼鏡映著房內一部分照明設備。
電話響了,凱斯在它響第二聲之前就拿起來。「真高興你醒了。」阿米塔吉說。
「才剛醒來,女士還在睡。聽著,老大,我想我們談談的時候到了。我想要是我能多了解我在做的事,我就能表現得更好。」
電話上只聞沉默。凱斯咬嘴唇。
「你知道的都是你需要曉得的事。也許比那還多。」
「你認為是這樣?」
「穿好衣服,凱斯,還有叫她起床。你們十五分鐘後會有人來訪,名字叫德希巴斯俊。」
「醒醒,寶貝,」凱斯說。「有生意。」
「我已經醒了一個小時。」那對鏡面眼轉過來。
「等一下有個傑西巴斯頓[1]會上來。」
「你的耳朵真靈啊,聽得懂那種語言,凱斯。你一定有一部分亞美尼亞血統。他就是阿米塔吉派去監視瑞雷瓦的眼線。扶我起來。」
結果德希巴斯俊是個穿灰西裝的年輕男性,戴著鏡片反光的金框眼鏡,白襯衫領子打開,露出一層深色胸毛,凱斯起先還以為是某種運動衫。這人端著一個希爾頓飯店的托盤出現,盤上擺著三小杯芳香、濃稠的黑咖啡,旁邊是三塊黏答答、稻草色的東方甜點。
「就像你們用İngiliz(英語)說的,我們必須小心點進行這件事,」他似乎刻意瞪茉莉,不過起碼摘下了銀光眼鏡。他的眼睛是非常深的棕,和那頭剪得極短的軍人平頭同顏色。他微笑。「這樣會比較好,是吧?否則我們會讓tunel(地鐵隧道)延伸至無窮遠,鏡子裡出現鏡子……尤其,」他對茉莉說。「妳得小心。土耳其人民不贊同身上有這種改造的女人。」
茉莉把一塊酥餅咬成兩半。「這是我的秀場,朋友,」她說,滿嘴食物。她嚼了嚼和嚥下,接著舔嘴唇。「我知道你的事。替軍隊當告密者,對吧?」她的手慵懶地伸進外套前口袋,掏出那把鋼矛槍。凱斯根本不曉得她帶在身上。
「請別激動。」德希巴斯俊說,白色小瓷杯僵在離嘴唇幾公分之處。
茉莉把摺疊槍展開。「也許你手上有一大堆炸藥,或者你得了癌症。我只要賞你一根鋼矛,混帳東西,你幾個月都不會有感覺。」
「拜託您,您用英語這樣說話,讓我非常緊張……
「我會說這叫做壞早晨。現在給我過來,告訴我們你監視的那個人。」茉莉收起槍。
「他住在芬內爾區,小玫瑰園街十四號。我有他每天晚上去市集的地鐵路線。他最近在『新城宮殿』酒店表演,那是氣派的turistik(遊客)場所,不過我已經安排讓警方對這些表演產生一定程度興趣。新城宮殿的管理階層開始緊張了。」他微笑,身上用了某種帶金屬味的剃鬍潤膚液。
「我想多了解那人身上的植入裝置,」茉莉說,按摩大腿。「我想知道他究竟能做到什麼事情。」
德希巴斯俊點頭。「用英語來說,他能做到最糟糕的事:潛意識操控。」他小心念出最後那五個字。

「我們左邊,」賓士車說,穿過迷宮般的下雨街道。「便是Kapalıçarşı,大市集。」
凱斯身旁的芬蘭佬發出讚許聲,卻看著錯的方向。街道右邊林列著廢料場;凱斯看見一台拆到只剩空殼的火車頭,停在一條有鏽斑、裂開的凹槽紋大理石板上,還有數不清的大理石雕有如木柴堆在一塊。
「想家了?」凱斯問。
「這裡爛透了。」芬蘭佬說,他的黑絲領帶開始顯得像磨損的打字機黑色碳帶。他的新西裝領子上沾著烤肉肉汁和炒蛋,好像別了獎章似的。
「嘿,傑西,」凱斯對坐在他們背後的亞美尼亞人說。「這傢伙是在哪邊植入東西的?」
「千葉市。他沒有左肺,至於右邊的,你們是怎麼說的,強化過了?誰都能買到這些植入裝置,可是這傢伙格外有天份。」賓士車突然轉彎,閃過一輛用打氣輪胎的運貨馬車。「我在街上跟蹤他,有天看見十幾位單車騎士在他身邊摔倒。我在一間醫院找到那些騎士,說法永遠一致:剎車手把上停了隻蠍子……
「『所見即所得』,是呀。」芬蘭佬說。「我看過那傢伙腦袋裡矽質裝置的藍圖,非常昂貴。他想像的東西你就看得見。我猜他能輕而易舉把這種投射力集中成脈衝波,然後燒掉別人的視網膜。」
「你們有跟你們的女性朋友講過這件事嗎?」德希巴斯俊傾身,探進超細纖維絨面革椅子中間。「在土耳其,女人還是女人哪。可是這位……
芬蘭佬哼了聲。「你敢用挑釁的眼神看她,她就會把你的卵蛋割下來當領結穿。」
「我不懂這句諺語。」
「沒關係,」凱斯說。「意思是叫你閉嘴。」
亞美尼亞人往後靠,留下刮鬍潤膚水的金屬味,開始對著一台三洋對講機低聲說話,是詭異的大雜燴,有希臘語、法文、土耳其話和零星英語。對講機回應法文。賓士車流暢繞過一處轉角。「香料市集有時被稱為埃及市集,」賓士車說。「這座市集蓋在一座更早市集的原址上,後者由鄂圖曼蘇丹伊布拉辛一世的妾杜亨哈提婕建立於一六六年。這是本市最主要的香料、軟體、香水與毒品市場……
「毒品啊,」凱斯說,看車上的雨刷在聚碳酸酯玻璃上來回刷動。「傑西,這位瑞雷瓦上癮的東西,你之前說是什麼?」
「古柯鹼和度冷丁麻醉劑的混合物。」亞美尼亞人繼續用三洋對講機說話。
「他們以前把度冷丁喊做德美羅,」芬蘭佬說。「瑞雷瓦是個快球毒癮藝術家[2]。你跟這麼多奇怪的階級打交道啊,凱斯。」
「別管了,」凱斯說,拉起外套領子。「我們就給這可憐的混帳一條新胰腺還是啥的好了。」

等他們進入市集後,芬蘭佬的心情大大改善,彷彿密集人潮和被包圍的感受令他安心。他們跟著亞美尼亞人穿過一個寬敞大廳,經過沾著油煙的塑膠布和塗綠的蒸氣時代鐵架底下,一千面廣告懸掛在那兒扭動閃爍。
「嘿,老天爺啊,」芬蘭佬說,拉凱斯的手臂。「瞧那個。」他伸手指。「是匹馬欸,老兄。你這輩子看過馬嗎?」
凱斯看一眼那頭防腐保存的動物,搖搖頭。馬被展示在某種底座上,就在一個賣鳥和猴子的商店入口旁。馬腿因為數十年來的觸摸,已經磨黑和變得無毛。「我在馬里蘭州看過一次,」芬蘭佬說。「而且還是在大流感發生足足三年後。當時阿拉伯人仍嘗試用DNA重建馬兒,只是牠們一直呱呱叫。」
他們經過時,動物的棕眼似乎跟著他們移動。德希巴斯俊帶他們到接近市集中央的一間咖啡館,那個天花板很矮的房間看來好像連續營業幾個世紀了。身穿骯髒白外套的瘦巴巴男孩在壅擠的桌子之間閃避,搖搖欲墜地撐著鋼質托盤,上面放著Turk Tuborg特製啤酒跟小小杯的茶。
凱斯跟門邊的攤販買了包頤和園香菸。亞美尼亞人正對三洋對講機小聲說話。「來吧,」他說。「瑞雷瓦在移動了。他每天晚上都會搭這條地鐵,來市集跟阿里買他的混合毒品。你們的女人距離他很近。來吧。」

巷子是個老地方,實在太古老,牆壁是用黑石磚砌出來的。人行道凹凸不平,滴了一世紀的汽油味被古老石灰岩吸收再散發出來。「我屁也看不見。」凱斯小聲對芬蘭佬說。「這對甜哥兒沒差的啦。」芬蘭佬說。「安靜。」德希巴斯俊說,太大聲了。
有木頭在石頭或混凝土地上磨擦。巷子過去十公尺處,有道楔形黃色光線照在溼鵝卵石路面上和擴大。一個人影踏出門外,接著門嘎嘰響著闔上,使狹窄的巷弄陷入漆黑。凱斯發抖。
「行動。」德希巴斯俊說。市集正對面的建築屋頂上射下一道刺眼白光,以完美的圓光釘死古老門邊的修長人影。那雙明亮的眼左右快速掃視,接著那人癱軟在地,凱斯想一定是有人開槍射他;對方俯面倒地,金髮在古老石路上顯得好淡,癱軟的手蒼白虛弱。
探照燈絲毫沒動。
倒地男人的外套背後鼓起來、爆開,血噴在牆壁跟門上。一雙長得不可思議、肌腱粗如繩索的灰粉紅色手臂在強光中收縮;那玩意兒彷彿從人行道裡爬出來,穿過瑞雷瓦動也不動、血肉模糊的屍首,身高足足兩米、靠雙腿站立,似乎沒長腦袋。然後它緩緩轉過來面對他們,凱斯才發現它其實有頭,只是沒有脖子,也沒有眼睛,皮膚閃耀著溼答答、有如腸道內側的粉紅色。至於牠的嘴巴(假如真有嘴的話)是個淺淺的圓錐,周圍長著一叢翻騰的鬃毛或刺毛,如黑鉻般發亮。怪物踢開那團衣物和血肉,往前踏一步,移動時好像在用嘴巴掃描他們。
德希巴斯俊用希臘文還是土耳其語說了什麼,衝向那玩意兒,手臂像個準備跳窗的人大大張開。他直接穿過怪物,衝進探照燈光圈後頭的手槍槍口閃光。碎石咻地飛過凱斯頭上;芬蘭佬一把拉住凱斯蹲下。
屋頂上的光消失,讓凱斯眼裡留下槍口閃光、怪物跟白色強光的不一致殘影。他的耳朵在耳鳴。
然後探照燈重新打開,擺動著搜索陰影。德希巴斯俊靠在一扇鋼質門邊,臉在強光中顯得十分蒼白;他抓著左手腕,看鮮血從左手滴下來。那個金髮男人躺在亞美尼亞人腳邊,已經重歸完整、身上毫無血跡。
茉莉踏出陰影,一身全黑,手中拿著鋼矛槍。
「用無線電,」亞美尼亞人咬牙說。「呼叫馬哈穆特。我們得把他弄出這裡。這地方不好。」
「小混帳差點得逞,」芬蘭佬說,站起來時讓膝關節大聲劈啪作響,然後徒勞無功刷了刷褲腿。「你們看了場恐怖秀,對吧?而且我說的可不是被扔出去的碎肉,真聰明。好啦,去幫他們把他扛走。我得在他醒來前掃描他全身的裝置,確定阿米塔吉沒白花錢。」
茉莉彎腰,撿起某樣東西:一把手槍。「南部拳銃[3],」她說。「不錯的槍。」
德希巴斯俊呻吟。凱斯看見他幾乎整根中指都不見了。

城市籠罩在日出前的藍光裡時,茉莉要賓士車載他們去托普卡匹皇宮。芬蘭佬和一位名叫馬哈穆特的壯碩土耳其人把仍然昏迷的瑞雷瓦從巷子裡扛出來;幾分鐘後,一台髒兮兮的雪鐵龍抵達,載走瀕臨昏迷邊緣的亞美尼亞人。
「你這混帳東西,」茉莉對亞美尼亞人說,替他開車門。「你應該別衝上來的。他一走出門我就瞄準他了。」德希巴斯俊瞪她。「所以我們也跟你玩完了。」她把他推進車上,摔上門。「再讓我看到你,我就宰了你。」她對染色窗戶後面的蒼白臉孔說。雪鐵龍刺耳地駛過巷子,笨拙地轉進街上。
此刻賓士車低聲穿過正在甦醒的伊斯坦堡城。她們經過貝奧魯區地鐵站,高速駛過無人的後巷迷宮,那兒的失修公寓令凱斯隱約想起巴黎。
「這是什麼地方?」賓士車停在後宮周圍花園的外緣時,凱斯問茉莉。他遲鈍地瞪著托普卡匹皇宮的巴洛克混合風格。
「國王的某種私人妓院,」茉莉說,走出車外伸懶腰。「在這裡藏了一大堆女人,現在是博物館,有點像芬蘭佬的店。東西全亂糟糟堆著,有大鑽石、劍和施洗者約翰的左手……
「手泡在維生槽裡面?」
「不是啦,施洗約翰早就掛了,骨頭被裝進這個黃銅手掌外殼,側面裝個小活門,讓基督徒可以親吻求好運。大概一百萬年前從某個基督徒身上搶來的,他們根本沒把那天殺的東西火化,因為那是異教徒的聖骨[4]。」
後宮花園裡擺著生鏽的鐵製黑鹿雕像。凱斯走在她旁邊,看她鞋尖踩扁雜草,草因初冬的霜而變硬。他們走在一條鋪著八角形冰冷石板的小徑旁邊。冬季將至,正逗留在巴爾幹半島某處。
「那個德希是個大人渣,」茉莉說。「他是祕密警察和刑求者。用阿米塔吉開出的價錢很容易收買。」他們四周的溼樹林裡有鳥兒開始唱歌。
「我幫妳做了那件差事,」凱斯說。「倫敦那個。我查到東西,卻不曉得是什麼意思。」他把寇多的故事講給她聽。
「唔,我之前查過,我曉得『尖嘯之拳』任務裡沒有人叫阿米塔吉。」她撫摸一隻鐵鹿的鏽蝕側面。「你認為是那台小電腦從那間法國醫院把他拉出來的嗎?」
「我想是冬寂做的。」凱斯說。
她點頭。
「問題在於,」他說。「妳認為他知道自己之前是寇多嗎?我是說,他被送進病房時已經殘破到誰也不是,所以也許冬寂就直接……
「是啊,從頭打造他的人格。沒錯……」她轉身,他們繼續走。「這樣說得通。你知道,就我所知阿米塔吉根本沒有私生活可言。你看到那種人,你會認定他獨處時有些嗜好,可是阿米塔吉不會。他就只坐在那兒盯著牆,老兄,然後好像身上有什麼突然啟動似的,切到高速檔和替冬寂跑腿。」
「那他為什麼在倫敦存放那些資料?懷舊?」
「也許他自己不知情,」茉莉說。「也許只是用他的名義放的,對吧?」
「我不懂。」凱斯說。
「我只是在把內心想法講出來……凱斯,一個AI能有多聰明?」
「看狀況。有些沒比狗聰明到哪去,只能當寵物,但這樣還是得花一大筆錢。真正聰明的只會強到圖靈註冊局願意准許的程度。」
「聽著,你是網路牛仔,你怎麼沒有迷死這些玩意兒?」
「這個嘛,」他說。「首先,這種AI很稀有,聰明的多半都是軍方的,我們也破解不了他們的冰防火牆。妳知道嗎,冰防火牆科技就是源自軍方?然後還有圖靈警察,被他們盯上就夠糟了。」他看她。「我不知道,就只是不值得去玩而已。」
「網路騎師都一樣,」她說。「缺乏想像力。」
他們走到一個寬敞的長方形池塘,鯉魚的頭推著某種水生白花的莖。她把一顆碎石踢進去,看漣漪擴散。
「那就是冬寂,」茉莉說。「就我看來,那玩意非常厲害。我們身在外圍,浪花太廣,使我們看不見擊中中心的石頭。我們知道那裡有東西,卻不了解其因。我想查出原因。我要你去跟冬寂談談。」
「我沒辦法靠近它,」凱斯說。「妳是在癡人說夢。」
「試試看。」
「辦不到。」
「去問平線。」
「我們想從瑞雷瓦那傢伙身上得到什麼?」凱斯問,想轉移話題。
茉莉對池塘吐口口水。「天曉得。我一看見他就想幹掉他。我看過他的分析報告,他就像某種有強迫症的猶大,他必須先出賣發洩慾望的對象,才能體驗到性慾。檔案裡是這麼說的。而且那些女人必須先愛上他;也許他愛她們。他來這邊三年,把政治活動者賣給祕密警察,難怪德希想設計他落入我們的圈套易如反掌。也許德希拿趕牛電擊棒刑求犯人時會讓他看。瑞雷瓦三年來出賣十八人,都是二十到二十五歲的女性。他讓德希手上不乏政治異議者。」茉莉把手插進外套口袋。「因為瑞雷瓦一發現他想要的對象,就會讓那女人踏進政治活動;他的人格變換起來就跟現代黑豹黨的擬態衣一樣。檔案說他的人格非常罕見,預估每兩百萬人裡才有一個。我想這統計證明了人性本善吧。」她盯著白花朵和遲鈍游泳的魚兒,面露不悅。「我想我得替自己買個特別保險,防範那位彼得。」然後她轉身微笑,笑意寒如冰霜。
「那是什麼意思?」
「別管了。我們回去貝奧魯區,找點像早餐的東西吃吧。我今晚又有得忙了,得去芬內爾區拿瑞雷瓦的東西,還得回市集給他買點毒品……
「買毒品給他?他需要多少?」
茉莉大笑。「沒有上癮到沒毒就會死的地步,甜心,而且看來他需要吃特別口味才能工作。反正我現在比較喜歡你了,你也沒瘦成皮包骨嘛。」她一笑。「所以我去找毒販阿里補貨。等著瞧吧。」

阿米塔吉在他們的希爾頓飯店房間等他們。
「該打包了。」他說。凱斯嘗試在那雙淡藍眸子、還有皮膚曬黑的面具後面看出那位名叫寇多的男人。他回想千葉市的威吉;他曉得某種層級以上的主事者有隱藏人格的習慣,但威吉有壞習慣和情人,甚至被謠傳有孩子。他在阿米塔吉身上找到的空白資訊則是另一回事。
「現在要去哪?」凱斯問,走過阿米塔吉身旁,望著下方的街。「要去哪種氣候區?」
「他們沒有氣候,只有天氣,」阿米塔吉說。「來,讀手冊。」他把某物放在咖啡桌上,站起來。
「瑞雷瓦通過檢查了嗎?芬蘭佬人呢?」
「瑞雷瓦沒事。芬蘭佬在回家的路上。」阿米塔吉微笑,這笑容跟昆蟲抖動觸角一樣沒意義。他伸手戳凱斯的胸膛,使金手鐲作響。「別自作聰明。那些小毒囊開始出現破洞,可是你不會知道程度有多少。」
凱斯保持臉孔面無表情,強迫自己點頭。
阿米塔吉離開後,他拿起小手冊。印刷非常精美,寫著法語、英語和土耳其語。
到自由城旅行──事不遲疑!

他們一行四人訂了土耳其航空的票,要從耶西勒廓伊機場飛到巴黎,再轉乘全日空航空的太空梭。凱斯坐在伊斯坦堡希爾頓飯店大廳裡,看瑞雷瓦瀏覽玻璃牆禮品店裡的拜占庭文物碎片贗品。阿米塔吉站在店門口,軍用大衣像斗篷一樣掛在肩上。
瑞雷瓦身子修長、金髮、嗓音輕柔,英語流利且不帶口音。茉莉說他三十歲,不過他的年齡很難猜。茉莉也說瑞雷瓦在法律上沒有國籍,靠一本偽造的荷蘭護照旅行。瑞雷瓦是舊波昂輻射核心區周遭瓦礫堆的產物。
三名滿臉微笑的日本觀光客湧進店內,禮貌地對阿米塔吉點點頭。阿米塔吉穿過商店地板站到瑞雷瓦身旁,動作有點太快、太刻意了。瑞雷瓦模樣非常俊美;凱斯猜那張臉是千葉市整形醫生的傑作吧,做得不露痕跡,不像阿米塔吉那張臉混合各種名人、和藹又英俊。瑞雷瓦額頭又高又光滑,灰眸鎮靜且遙遠,鼻子似乎雕塑得太過好看,以前也很可能斷過、被人笨拙地重組。他身上的微弱暴虐氣息,抵銷了優雅下巴線條跟一閃即逝的笑意;他的牙齒也非常小,而且很白。凱斯看那雙白色的手玩弄雕像碎片的仿製品。
瑞雷瓦的舉止一點也不像昨晚被攻擊、被塗了毒的鋼矛麻醉和遭人綁架,然後被迫接受芬蘭佬的檢驗,並被阿米塔吉施壓加入團隊。
凱斯看手錶。茉莉應該要買完毒品回來了。他又看瑞雷瓦。「我猜你現在嗑藥嗑得正嗨,混帳東西。」他對希爾頓飯店大廳說。一位頭髮轉灰的年長義大利婦女──身穿白皮革燕尾服外套──拉下保時捷牌墨鏡看他。他露出大大微笑,站起來背起他的袋子。他需要買菸在機上抽,心想不知道全日空太空梭上有沒有吸菸區。「再會啦,女士。」他對女人說,對方立刻把墨鏡戴回鼻梁上,轉開頭。
禮品店裡有賣菸,不過他不喜歡跟阿米塔吉或瑞雷瓦交談。他離開大廳,在一處狹小壁龕裡找到販賣機,就在一排付費電話的盡頭。
他翻找一口袋的土耳其里拉,將小小的無光澤合金硬幣一個個投進去,也隱約覺得這種過時的手續很有意思。這時離他最近的電話響起。
凱斯自動接起電話。
「喂?」
電話傳來微弱的和聲,聽不見的小小嗓音穿過某條軌道線路抖動,然後有個風聲。
「你好,凱斯。」
他手中的五十里拉硬幣滑落,彈起來和滾過希爾頓飯店地毯,消失在視線外。
「我是冬寂,凱斯。我們該來談談了。」
是電腦合成語音。
「你不是想跟我談嗎,凱斯?」
他掛上電話。
他走回大廳,已經忘了香菸的事。他不得不走過那整排電話;他經過時,它們依序響起,但都只有響一聲。






[1]  凱斯把這個亞美尼亞名字的發音聽錯了。
[2] speedball,指混合古柯鹼與嗎啡靜脈注射,藉此增強古柯鹼效果。
[3] 日本一戰、二戰時的軍用半自動手槍,外形類似德軍魯格手槍。
[4] 這顯示基督教在書中這個時代已經成為異教。此外,托普卡匹皇宮收藏的是施洗者約翰的「右手」,也就是他替耶穌施洗的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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