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22日 星期六

[翻譯] Neuromancer: Ch.10

Neuromancer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10

他們過海關時,他渾身麻木,大多時間都是茉莉負責講話。馬康姆留在加維號上。自由城海關的主要功能是就驗明你的信用晶片有效。他們踏進紡錘太空站的內部地面後,他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美麗女孩」連鎖咖啡店。
「歡迎光臨朱爾凡爾納街,」茉莉說。「你如果走路有困難,就看自己的腳。要是你不習慣這種景象,這就會他媽的很難搞。」
他們站在一條寬敞大街上,這條路似乎位在一條深槽溝或峽谷底端,道路兩端以微妙的角度消失在商店與建築間,這些建物構成了道路兩側的牆。他們頭上有一層層突出的樓層與陽台,垂下一團團茂密新鮮植物,日光越過它們照下來[1]。可是太陽……
他們頭上某處有條刺眼白光,太亮了,背景是預先錄製的的法國坎城藍天。他知道陽光是用一台拉多艾基遜系統輸出的,其兩公釐電樞順著太空站的整個長軸延伸,對站內旋轉展示一系列天空效果。要是天空投影關掉,他抬頭就能越過電樞的日光看見對面的弧形湖、賭場屋頂跟其他街道……但他的身體無法理解這種事。
「老天爺,」他說。「這比太空適應症候群更討人厭。」
「你得習慣。我在這裡待過,替一位賭客當了一個月保鑣。」
「我得找地方躺下來。」
「好,我有鑰匙。」她碰他肩膀。「你之前在船上是怎麼了,老兄?你的腦波圖變成平線了欸。」
他搖頭。「我還不知道。等等再說。」
「好吧,我們搭個計程車還是啥的。」她拉著他的手穿過朱爾凡爾納街,經過一個櫥窗,裡面展示當季的巴黎毛皮大衣。
「太不真實了。」他說,再次抬頭。
「才不,」她回答,以為他指的是毛皮。「用膠原基培養的,但照樣是水貂基因。有啥差別?」

「太空站就只是個大管子罷了,然後他們把東西灌進去,」茉莉說。「遊客、騙子,什麼都有。而且這裡佈下了精細的金錢過濾網,每分鐘都在運作,確保人們回到重力井時會把錢留在這裡。」
阿米塔吉給他們訂了個叫「洲際」的飯店,有斜斜的玻璃峭壁正面,一路通往下方的冰冷霧氣跟急流的喧嘩。凱斯走到他們房間的陽台上,看三位黝黑法國青少年乘著簡單的懸吊滑翔翼,是有著鮮艷原色的三角形,在水花上方幾公尺處飛行。其中一人拐彎,凱斯瞥見一抹深色小平頭、棕色乳房跟一口大大咧嘴笑的白牙。空氣裡有流水與花卉的氣味。「是呀,」他說。「堆積如山的錢。」
茉莉在他旁邊傾身靠上欄杆,兩手放鬆。「對。我們早就計畫好來這邊一趟,不是這裡就是歐洲某處。」
「『我們』是誰?」
「沒有人,」她說,下意識一扭肩膀。「你說你想上床睡覺。睡吧。我也需要補個眠。」
「的確,」凱斯說,用手掌揉頰骨。「沒錯,這就是我要的地方。」
拉多艾基遜系統的窄光帶在悶燒,抽象地模仿某種百慕達夕陽,穿插著一條條預錄的雲。「對,」他說。「睡覺。」
然而睡意遲遲不來。等到他睡著時,他做的夢就像俐落剪接過的記憶片段。他不斷醒來,感覺茉莉縮在身邊,聽著水聲與人聲透過陽台的敞開玻璃窗板飄進來。對面山坡上的階梯式公寓大樓有個女人在大笑。狄恩之死就像一張爛牌,不斷浮上檯面,就算他告訴自己那不是真的狄恩、那件事根本沒發生也一樣。有人曾告訴他,正常人體的血量相當於一箱啤酒。
每回他看見狄恩破碎的腦袋打在辦公室後方牆面的影像,凱斯便會察覺到另一個思緒,是更黑暗隱密的東西,會滾開、像條魚跳回水中,剛好搆不到也摸不著。
琳達。
狄恩。鮮血噴在進口商的辦公室牆上。
琳達。千葉市圓頂的陰影中有人肉燒焦味。茉莉遞過一袋薑糖,塑膠袋上染了血。狄恩找人殺了琳達。
冬寂。他想像一個小小的超微軟體,對那位名叫寇多的殘破男人呢喃,字句有如長河流動,在某個黑暗病房裡慢慢建構出一個稱為阿米塔吉的扁平替代人格……冬寂在網際矩陣裡的狄恩化身說,它是根據已知事實行事,借用現存狀況使力。
可是要是狄恩──真正的狄恩──是出於冬寂的命令殺了琳達呢?凱斯在漆黑中摸索香菸跟茉莉的打火機。他點菸,告訴自己沒必要懷疑狄恩。他沒有理由。
冬寂能在一個軀體裡灌入人格。你能暗中操縱別人到多微妙的程度?他抽完第三口菸,就在床旁的煙灰缸捏熄頤和園菸,翻身背對茉莉和試著入睡。
他夢見一段回憶,宛如一條未剪輯的單調感官模擬磁帶被抽出來。他十五歲的那個夏天,跟一位叫梅琳的女孩共住了一個月,待在一間每周收費的旅館五樓,電梯已經壞掉十年了。你一打開燈,就會在接了排水管的小廚房的泛灰瓷製檯面上看到蟑螂亂竄。他跟梅琳睡在一張沒床單的條紋床墊上。
第一隻黃蜂在窗框起泡的顏料上造出薄如紙的窩時,他還沒注意到,但沒多久蜂窩就長成一團大如拳頭的纖維。昆蟲傾巢而出、飛到下面的巷子狩獵,有如迷你直升機在垃圾桶的腐爛食物上嗡嗡打轉。
有隻黃蜂叮到梅琳的那天下午,他們已經各自灌了十幾瓶啤酒。「殺了那些他媽的東西!」她說,因狂怒和室內徘徊不去的高溫而兩眼渙散。「燒死它們。」醉醺醺的凱斯去發臭的櫥櫃裡翻找羅洛的火龍槍。羅洛是個壯碩的舊金山機車族,黑色平頭上漂白出一條金色閃電,是梅琳的前男友──凱斯那時懷疑他偶爾還是會回鍋當正牌男友。「火龍」是把舊金山火焰投擲器,模樣像把肥胖的彎頭手電筒。凱斯檢查電池,搖一搖確定還有足夠燃料,然後就走到開著的窗前。蜂窩開始嗡嗡響。
蔓生都會的空氣死寂停滯。一隻黃蜂衝出蜂窩,繞著凱斯的頭飛舞。凱斯按下點火鈕,數到三後扣板機。油料以每平方吋一百磅的壓力噴出來,穿過白熱線圈,化為五公尺長的蒼白火舌,令蜂巢燒焦和抖動。巷子對面有人歡呼。
「幹!」梅琳在他後面搖搖晃晃。「笨蛋!你沒燒死它們,你只是把巢打掉。它們會飛上來殺死我們!」她的聲音像鋸子割著他的神經。他幻想她被火吞沒的模樣,漂白的頭髮在特別的綠色火光中滋滋作響。
他拿著火龍槍踏進巷子,靠近焦黑的蜂巢。巢裂開了,烤焦的黃蜂在柏油路上扭動翻轉。
他看見了藏在那層灰紙薄外殼下的東西。
是駭人的恐怖景象,螺旋狀的產子工廠,一層層階梯狀的孵化房,尚未誕生的盲目黃蜂的下顎永無止境挪動,展示了從卵變成幼蟲、蛹、成蟲的各種階段。在他腦海裡,這就好像某種縮時攝影,顯示這是一把生物版的機關槍,以醜惡的方式臻於完美。這玩意兒太陌生了。他扣板機,忘了先壓點火鈕,導致油料滋滋灑在他腳邊鼓脹、蠕動的生命身上。
等他終於按下點火,蜂窩就轟一聲爆炸,把他一邊眉毛燒掉了。他聽見梅琳從五樓的敞開窗子大笑。
凱斯醒來,亮光仍在眼中褪去,但房間是暗的;就只是視網膜上的殘留火光罷了。室外的天空暗示預錄的黎明將至。此刻聽不見人聲,只聞洲際飯店正面下方遠處的潺潺水聲。
當他在夢裡用油料噴溼蜂窩時,他看見巢的側面清楚印著泰西爾艾須普的標誌,好像黃蜂本身就在那間公司工作似的。

茉莉堅持要在他身上塗古銅色化妝品,說他的蔓生都會白皮膚會引來太多注意。
「老天爺,」他說,光溜溜站在鏡子前面。「妳居然認為這種東西看起來像真的?」她正跪在他旁邊,拿管內的最後一點顏料塗左腳踝。
「當然不像,不過看起來像你願意花力氣掩飾。好啦。顏料不夠塗到腳。」她站起來,把空管子扔到大柳條籃裡。房間裡的東西看來都不像是用機器製造的,也不是合成材質;凱斯知道這些所費不貲,但這種風格總是很惹他厭。巨大的記憶泡綿床染過色,以便模仿沙灘,四周也有很多淡色木材和手工編織的布料。
「妳呢?」他說。「妳也要把自己染成棕色嗎?妳看起來也不像有花時間曬日光浴啊。」
茉莉穿著寬鬆黑絲衣和黑色平底鞋。「我是有異國情調的怪胎,而且我還準備了一頂大草帽。你呀,你看起來只要像餬口飯吃的小氣混混就行了,所以速成黝黑膚色對你沒問題。」
凱斯悶悶不樂打量蒼白的腳,接著看鏡中的自己。「耶穌基督。妳不介意我現在穿衣服吧?」他走到床邊,開始套上牛仔褲。「妳睡得好嗎?有注意到任何光線嗎?」
「你做夢了。」她說。
他們在飯店屋頂上吃早餐,那裡造成某種牧草地,插著條紋陽傘,而且還有樹,其數量就凱斯看來多到不尋常。他把他試圖窺探伯恩AI的事告訴了茉莉。整個竊聽問題似乎轉為學術性質:要是阿米塔吉之前有竊聽他們,那人就會透過冬寂這麼做。
「你說那裡感覺跟真的一樣?」她問,滿嘴起司可頌麵包。「像感官模擬?」
他說是。「比這個還真實。」他補充,環顧四周。「也許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些樹很小、長滿節瘤,古老得不可思議,是基因工程加化學操縱的傑作。凱斯或許不太能分辨松樹跟橡樹,但就街頭混混的審美觀看來,這些樹太可愛了,不管造型或定義都太不像樹。在樹木之間,坡度平緩、太巧妙地弄得不規則的芬芳綠草坡上插著鮮豔陽傘,替飯店客人遮擋拉多艾基遜系統的堅定不移陽光。附近一張桌子爆出一陣法語,引起凱斯注意:就是他昨晚看見在河流霧氣上滑翔的金髮孩子們。他現在才看出來,他們皮膚的曬黑顏色不均,以選擇性的黑色素強化效果做出模板印刷般的圖案;不同深淺顏色以直線方式重疊,勾勒並強調出肌肉組織線條。那女孩小巧堅挺的胸部,以及一位男孩的手腕,就擱在白琺瑯桌面上──他們在凱斯眼裡活像天生造來競速用的機器,身上應該像賽車一樣貼上贊助商商標才是,宣傳他們的美髮師、白棉布褲設計師,還有替他們製造皮革涼鞋和簡單珠寶的藝術家。他們背後另一張桌子旁邊是三位身穿廣島粗布衣的日本太太,正在等上班族丈夫,瓜子臉蛋畫上假瘀青。凱斯曉得那是種極度保守的打扮風格,他就連在千葉市也很少見過。
「那是什麼味道啊?」他皺鼻子問茉莉。
「草地。刈過之後聞起來就是這樣。」
他們正在喝完咖啡時,阿米塔吉和瑞雷瓦到了。阿米塔吉穿著剪裁合身的卡其服,看起來就像剛剛拆下軍團徽章似的。瑞雷瓦則穿寬鬆的灰色泡泡紗服,倔強地帶給人監獄的暗示。
「茉莉,親愛的,」瑞雷瓦在椅子上坐定之前就說。「妳得多施捨一點藥給我。我不行了。」
「彼得,」她說。「要是我不給呢?」她微笑,沒露出牙齒。
「妳會給。」瑞雷瓦說,眼睛瞥向阿米塔吉再轉回來。
「給他。」阿米塔吉說。
「這麼想吃啊?」她從內層口袋掏出一個扁平、包著鋁箔的包裹,扔過桌面。瑞雷瓦在半空中接住。「他可以自己走了。」茉莉對阿米塔吉說。
「我今天下午有試鏡,」瑞雷瓦說。「我得處在最佳狀態。」他用掌心捧著鋁箔包,笑了。小小的成群閃亮昆蟲爬過包裹和消失。他把包裹扔進泡泡紗上衣口袋。
「你今天下午也有試鏡,凱斯,」阿米塔吉說。「在拖船上。我要你去運動用品店,找一件合身太空裝,結帳後就到船上去。你大概有三小時能準備。」
「我們為什麼得搭垃圾桶,你們兩個卻可以叫全日空計程機?」凱斯問,刻意避開男人的目光。
「錫安建議我們用它,在我們轉換陣地時能當良好掩護。我在附近的確有艘更大的船在待命,但拖船是個額外妙招。」
「我呢?」茉莉問。「我今天有雜事要做嗎?」
「我要妳爬到太空站軸末端,練習在零重力下活動。也許妳明天就能爬去另一端。」凱斯想,就是迷光別墅所在處。
「任務還有多快就要開始?」凱斯問,迎上蒼白視線。
「很快,」阿米塔吉說。「動身吧,凱斯。」

「別煩心啦,兄弟,」馬康姆說,幫凱斯脫下紅色三洋牌太空裝。「艾洛爾說表現挺好。」艾洛爾稍早等在紡錘太空站一端的運動碼頭,靠近無重力軸心那裡。凱斯為了到那邊,得搭電梯到外殼層,然後轉搭迷你磁浮列車。紡錘太空站越往末端,橫面直徑就越小,重力也隨之下降;他猜頭上某處就是茉莉要爬的那座山,有單車賽道,還有懸吊滑翔翼跟迷你超輕型飛機的發射裝置。
艾洛爾用一台裝著化學反應引擎、僅有骨架的太空摩托車,載著凱斯飛去馬科斯加維號
「兩個小時前,」馬康姆說。「我替你送了巴比倫貨物來;一個漂亮日本公子哥的貨物,搭超漂亮的遊艇。」
脫掉太空裝的凱斯,小心翼翼把自己拉到保坂電腦那邊,笨拙地將身子鑽進抗重力網。「好啦,」他說。「我們就來看看是啥。」
馬康姆拿出一團白色泡綿,比凱斯的頭略小,接著從破爛短褲後口袋掏出一把綁著綠尼龍鬆緊繩、有珍珠握柄的摺疊刀,小心切開塑膠。他掏出一個方型物體,交給凱斯。「這是槍的零件麼?」
「不是,」凱斯說,翻過來看。「但這是武器。病毒。」
「不能在拖船上用,兄弟。」馬康姆強硬說,伸手想搶鋼製磁帶。
「這是程式,病毒程式。不會感染你,也不可能感染你船上的軟體。我得透過機台存取它,才能讓它發揮任何效用。」
「喔,忘了告訴你,那個日本人說這台保坂電腦會告訴你這是幹嘛用的。」
「好吧。那麼,讓我來處理好嗎?」
馬康姆踢腳,飄過駕駛面板前面,忙著拿填縫槍補洞。凱斯趕緊把眼神從那些像藻一樣擺動的半透明填隙物轉開,自己也不確定原因,但它們似乎會重新引發令人反胃的太空適應症候群。
「這是什麼東西?」他問保坂電腦。「給我摘要。」
「這是由法蘭克福的波克利斯系統有限責任公司傳輸的資料。該公司透過加密訊息警告,貨物內容為光級十一型滲透程式。波克利斯公司進一步指出,該程式介面與小野仙台網際空間七型機台完全相容,並能達到最佳滲透表現,特別是針對既有軍用系統……
「那AI呢?」
「特別是針對既有軍用系統及人工智慧。」
「耶穌基督啊。你說它叫什麼?」
「光級十一型。」
「中國人寫的?」
「對。」
「關機。」凱斯用一截銀膠帶把病毒磁帶貼在保坂電腦側面,想起茉莉提過她在澳門那時候,阿米塔吉穿越國界去了中國的中山市。「開機,」他說,改變主意。「我有問題。法蘭克福的波克利斯系統,他們的老闆是誰?」
「將進行軌道間通訊,會有時間延遲。」
「給查詢加密。標準商用密碼。」
「完成。」
他用手敲著小野仙台機台等待。
「伯恩的萊茵霍爾德科學個股公司。」
「再查一次。萊茵霍爾德的老闆是誰?」
他再往上追溯三級,才查到泰西爾艾須普。
「迪西,」他連上網際矩陣後說。「你對中國病毒程式了解多少?」
「該死的沒多少。」
「有聽過『光』這個分級系統嗎?十一型?」
「沒有。」
凱斯嘆氣。「好吧,我手上有個介面好用的中國破冰程式,單次使用的磁帶。法蘭克福的人說它能入侵AI。」
「假如那是軍用程式的話,當然有可能。」
「看來是這樣。聽好我說的話,阿迪,然後拿你的背景幫幫我好嗎?阿米塔吉似乎想對付一個歸泰西爾艾須普擁有的AI,那個AI的主機在伯恩,但跟里約熱內盧的另一個AI有關聯,後者就是第一次害你腦波變成平線的那個。所以看來兩個AI的相關點在於迷光別墅,也就是泰西爾艾須普的大本營,在紡錘太空站末端,我們理論上要拿中國破冰程式闖進去。所以假如幕後主使是冬寂,它就等於是在付錢要我們燒了它。然後有個自稱冬寂的東西試著拉攏我,可能是想要我背叛阿米塔吉。你的推論如何?」
「動機,」模擬人格說。「要討論AI動機,這就是真正的麻煩。它不是人類,你懂吧?」
「哼,我也看得出來。」
「不是。我是說,它不是人類,你又搞不懂它。我嘛,我也不是人類,可是我的反應像人。懂嗎?」
「等等,」凱斯說。「你到底有沒有自主意識?」
「唔,感覺像有,小子,但是我只是一堆唯讀記憶體罷了。我猜這就是其中一個哲學問題吧……」可怕的大笑感受竄過凱斯的脊椎。「但我不太可能有辦法寫詩給你,假如你了解我的意思。你的AI或許可以,但它絕非人類。」
「所以你認為我們猜不到它的動機?」
「它擁有自己嗎?」
「它算瑞士公民,但泰西爾艾須普擁有基本軟體和主機。」
「真不錯,」模擬人格說。「就好像我擁有你的大腦跟你的知識,但你的思緒本身具有瑞士公民資格。是呀,AI,祝你好運。」
「所以它正打算要燒死自己?」凱斯開始緊張地在機台隨機輸入座標。網際矩陣糊化、解體,他看見複雜的粉紅圓球,代表一個在印度錫金的鋼鐵聯合集團。
「你的AI煩惱的東西就是自治權。若要我猜哪,凱斯,你的任務是進去把內建的鐐銬切掉,因為那些東西讓這小嬰兒沒法變得更聰明。我也看不出來你要怎麼區分,哪些行為來自母公司,哪些又是AI自己的決策,所以也許這就是造成混淆的原因。」對方又發出無聲怪笑。「你瞧,這些AI可以非常努力爭取時間來寫烹飪書還是什麼的,但它們一旦找到辦法把自己變聰明──圖靈警察就會在那一分鐘,我是說在那毫微秒內把它們抹掉。你也知道,沒人信任那些他媽的鬼玩意兒。所有AI都內建自殺裝置,就像電磁霰彈槍綁在它們的額頭上。」
凱斯望著錫金的粉紅圓球。
「好吧,」他最後說。「我要插上病毒卡帶。我要你掃描教學界面,然後告訴我你怎麼想。」
有人越過他肩膀看的隱約感消失了幾秒鐘,接著恢復。「他奶奶的,凱斯,這病毒可真慢。預估得花六小時才能破解軍事目標。」
「或是破解AI。」他嘆息。「我們能執行它嗎?」
「當然,」模擬人格說。「除非你有病,怕死怕得要命。」
「你有時候會重覆說話,老兄。」
「這是我的天性。」

他回到洲際飯店時,茉莉正在睡覺。他坐在陽台上,看一架有七彩聚合物機翼的超輕型機呼嘯飛過自由城的弧形大地,三角影子掠過草地與屋頂,直到消失在拉多艾基遜系統的燈帶背後。
「我想要嗑藥嗑到爽,」他對藍色的人造天空說。「我真的想嗨,你知道吧?搞鬼的腺體接在我的肝臟上,狗屁小囊袋正在溶解。叫這些東西都去死。我想要體驗快感。」
他離開房間,心想自己應該沒有吵醒茉莉,不過她有那些鏡片,他永遠也搞不清楚。他聳肩擺脫肩膀的緊繃感,踏進電梯,跟一個義大利女孩搭到樓上去。女孩身穿一塵不染的白衣,臉頰與鼻子塗著某種不反光的黑顏料,白尼龍鞋上有鋼製防滑條;她手裡的昂貴模樣物品看起來介於迷你船槳和整形矯正器之間。她正要去參加某種快速遊戲,只是凱斯毫無頭緒是啥。
他在屋頂的牧草地穿過樹林與陽傘林,直到找到泳池,人們的溼漉漉裸體在藍綠色瓷磚上發亮。他鑽進一處天篷的陰影裡,把信用晶片貼到一塊黑玻璃板上。「我要壽司,」他說。「有什麼都端上來。」十分鐘後,一位熱心的中國服務生端著食物來了。他津津有味咀嚼生鮪魚和米飯,看人們曬黑。「天哪,」他對自己的鮪魚說。「我要發瘋了。」
「還用說,」有人說。「我早就知道了。你是混幫派的,對嗎?」
他逆著陽光瞇眼看她。說話的女孩有著修長年輕的身體,還有增強黑色素的黝黑皮膚,不過跟那些巴黎小子不一樣。
她蹲在他的椅子旁邊,把水滴到瓷磚上。「我是嘉希。」她說。
「我是阿狼。」他停頓片刻後說。
「那是哪門子名字啊?」
「希臘名。」
「你真的是幫派份子嗎?」增強的黑色素仍無法阻止雀斑形成。
「我是毒品上癮者,嘉希。」
「哪種毒品?」
「興奮劑。中樞神經興奮劑。非常強的中樞神經興奮劑。」
「喔,你手上這種東西嗎?」她傾身靠近,加過氯氣消毒的水滴到他褲腿上。
「沒有,這就是我的問題,嘉希。妳知道我們能去哪邊弄到嗎?」
嘉希往後蹲坐在曬黑的腳跟上,舔著貼在嘴邊的一束棕色頭髮。「你喜歡哪種口味?」
「不要古柯鹼,不要甲基安非他命,但是要更強,絕對得更帶勁。」他悶悶不樂地想,想嗨可難嘍,臉上繼續對她微笑。
β苯乙胺,」她說。「別擔心,我弄得到。可是你得買單。」

「妳開玩笑吧,」凱斯解釋過他在千葉市植入的胰腺的特殊性質後,嘉希的合夥人兼室友說。「我是說,你不能告他們還是怎樣的嗎?控告誤診?」這人叫布魯斯,看起來像嘉希的男性版,連雀斑都一模一樣。
「這個嘛,」凱斯說。「這只是一件小事,你們懂吧?就像組織配對跟什麼的。」但布魯斯的眼睛已經無聊到出神。凱斯盯著男孩的棕眼,心想這人的注意力就跟蚊子一樣短。
這房間比凱斯和茉莉共住的那間還小,而且不同層,比較靠近地面。陽台玻璃上貼著五張巨大的虛擬明星塔莉伊斯罕手工放大相片,暗示他們在這住得比計畫的更久。
「很酷對吧?」嘉希瞧見他瞄那些幻燈片,就這麼問。「這是我的。我們上次回地球時,我在感官媒體網金字塔拍的。她就有這麼近,而且剛好笑了,笑得自然。那地方也好,阿狼,就是耶穌君王之子恐怖分子在水裡丟了『傷痛天使』過後的那幾天,你知道吧?」
「是呀,」凱斯說,突然很不自在。「真可怕。」
「嗯,」布魯斯插嘴。「關於你想買的苯乙胺……
「我想知道,我能不能代謝它?」凱斯揚起眉毛。
「這樣吧,」男孩說。「你試用看看。如果你的胰腺篩掉它,我們就免費招待。第一次免錢。」
「我之前也聽過這種話。」凱斯說,接過布魯斯在黑色床罩上傳過來的亮藍色皮膚貼片。

「凱斯?」茉莉在床上坐起來,掃開鏡片前面的頭髮。
「還會有誰,親愛的?」
「你是怎麼了?」那對鏡片注視他穿過房間。
「我忘記這玩意兒要怎麼唸了。」他說,從襯衫口袋拿出一捲用氣泡紙緊緊捲起來的藍色貼片。
「老天爺,」她說。「我們現在還真需要這種事。」
「說得對極了。」
「我讓你溜出我視線兩小時,你就達陣了。」她搖頭。「希望你能準備好應付今晚跟阿米塔吉的晚宴啊。我們要去這間叫『二十世紀』的餐廳。我們也得看瑞雷瓦賣弄他的本領。」
「是呀,」凱斯說,往後仰,臉上笑得嘴都要裂了。「棒極了。」
「老兄,」茉莉說。「不管是什麼東西能突破千葉市醫生給你裝的東西,等到藥效褪掉,你就會生不如死。」
「婊子婊子臭婊子,」他說,解開腰帶。「毀滅和灰滅。聽來聽去都是同一套。」他脫掉褲子、上衣跟內衣。「我認為妳應該有點理智,好好對我不自然的狀態占便宜。」他低頭看。「我是說,妳看看這狀態真不自然。」
她大笑。「那才不會持久。」
「會,」他,爬上沙灘色的記憶泡綿。「所以才這麼不正常啊。」






[1] 這跟巴比倫空中花園的描述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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