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28日 星期五

[翻譯] Neuromancer: Ch.11

Neuromancer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11

「凱斯,你是怎麼搞的?」二十世紀餐廳的侍者把其他人帶到阿米塔吉的桌子時,他這樣說。洲際飯店附近的小湖上有幾間水上餐廳,這是當中最小、最昂貴的一間。
凱斯發抖;布魯斯完全沒提藥效褪掉時的副作用。他試著拿起一杯冰水,可是手在抖。「可能是我吃壞了肚子。」
「我要你去找醫生檢查。」阿米塔吉說。
「只是組織胺造成的過敏反應啦,」凱斯撒謊。「我有時旅行和吃到不同的食物時就會這樣。」
阿米塔吉一身暗色西裝──以這地方而言太正式了──裡面則穿著絲質白襯衫。他舉起酒杯啜飲,金手鐲抖動。「我已經替你們點好餐了。」他說。
茉莉和阿米塔吉沉默用餐,凱斯則發著抖切牛排,切成能一口吞下的小塊,可是啥也沒吃,把碎塊在濃醬汁裡推來推去,最後放棄整頓餐。
「老天爺,」茉莉說,自己的盤子已經清空。「給我。你知不知道這餐要多少錢啊?」她拿走他的盤子。「他們得花好多年養整隻動物,然後才殺掉欸。這又不是人工培育肉。」她插起一大口食物,開始咀嚼。
「我不餓。」凱斯勉強吐出,腦袋已經被煎熟了。不對,他想應該是被扔進熱油脂,丟在那裡等到油脂冷卻,導致皺褶的腦葉上凝結著濃濃一層無光澤油脂,使腦袋竄過綠紫色的劇痛。
「你看起來真他媽的糟糕啊。」茉莉愉快地說。
凱斯試著喝紅酒。β苯乙胺的副作用導致酒嚐起來像碘酒。
燈光轉暗。
「二十世紀餐廳,」一個不知從那邊傳來、有明顯蔓生都會腔的聲音說。「隆重推出彼得瑞雷瓦先生的全象表演秀。」其他桌子傳來零星掌聲。一名侍者點了根蠟燭,放在他們桌子中央,然後開始收走碗盤。沒多久餐廳十幾張桌子都有根搖曳燭光,飲料也開始端上來。
「怎麼回事?」凱斯問阿米塔吉。對方沒答腔。
茉莉用其中一個酒紅色指甲剔牙。
「晚安。」瑞雷瓦說,踏上房間遠端的一個小舞台。凱斯眨眼;他在極度難受下,連舞台都沒注意到,甚至沒發現瑞雷瓦是哪邊冒出來的。他更不自在了。
他起先以為瑞雷瓦是被一盞聚光燈照亮。
瑞雷瓦其實在發光,光線有如皮膚包著他,照亮舞台後面的黑暗簾布。他正在投射幻象。
瑞雷瓦笑了。他身穿白色燕尾服外套,領子上有朵黑色康乃馨,花心有藍色煤炭在燃燒。他舉起雙手致意,做個擁抱觀眾的姿勢,指甲閃爍。凱斯聽見淺淺的湖水拍打著餐廳側牆。
「今晚,」瑞雷瓦說,細長眼睛閃爍。「我會替你們加碼演出:一部新劇。」他朝上的右手掌出現一塊冷淡的紅寶石亮光。他扔下寶石;一隻灰鴿從石頭落地的地方拍翅飛出來,消失在黑影中。有人吹口哨,更多掌聲響起。
「這段表演叫做〈玩偶〉。」瑞雷瓦放下手。「我想將它今晚在此地的首演獻給3珍瑪麗法蘭西泰西爾艾須普小姐。」一陣禮貌掌聲傳來。聲音淡去後,瑞雷瓦的眼神似乎望向凱斯的桌子。「以及另一位女士。」
餐廳的燈光完全關掉幾秒鐘,只剩桌上的燭光。瑞雷瓦的全象光還跟著照明一起滅了,但凱斯仍然能看到他低頭站在那裡。
微弱的光線線條開始浮現,水平垂直皆有,在舞台周圍勾勒出一個開放方塊。餐廳的燈稍稍亮起,但舞台周遭的框架活像是以凍結的月光造的。低頭閉眼、手僵硬貼在身側的瑞雷瓦似乎全神貫注得抖動;突然鬼魅似的方塊被填滿了,化為一個缺少第四面牆的房間,讓觀眾能一覽內部。
瑞雷瓦似乎稍微放鬆,抬起頭來,不過沒睜開眼。「我一直住在這房間裡,」他說。「我不記得曾在其他房間住過。」房間牆壁是泛黃的白灰泥,裡頭有兩件家具,一是樸素的木椅,二是漆成白色的鐵床架,顏料被劃傷和剝落,露出底下的黑鐵。床上的床墊空無一物,是有褪色棕條紋和染上污漬的條紋棉布。有個燈泡用一條扭曲黑電線掛在床上方,凱斯能看見燈泡上半圈積著厚厚一層灰。瑞雷瓦張開眼。
「我在這房內一直獨自一人。」他坐在椅子上,面對床鋪,領子上的黑花裡仍有藍煤在燒。「我不知道我第一次開始夢到她是什麼時候,」他說。「不過我記得,起初她只是一團霧,只是影子。」
床上有東西;凱斯眨眨眼。不見了。
「我沒辦法真的抓住她,在腦海留住她的影像。但是我好想抱她,摟住她,並且更進一步……」他的嗓音在靜悄悄的餐廳裡傳得一清二楚。有冰塊敲著杯邊,有人咯咯笑,還有人用日語低聲發問。「我決定,要是我能想像出她的某些部位,只要一小部分就好,看我能否清楚瞧見那個部分,看到鉅細靡遺的細節……
此刻床墊上躺了隻女人的手,掌心向上,白手指好蒼白。
瑞雷瓦傾身拿起那隻手,開始溫柔撫摸。手指動了。瑞雷瓦把手舉到嘴邊,開始舔指尖。指甲塗成酒紅色。
凱斯看得出來那是一隻手,卻不是斷手;皮膚平順地往後延伸,沒斷也沒傷痕。他記得在仁清街一間手術精品店的櫥窗看到一塊印了刺青的菱形人工培育皮膚。瑞雷瓦把手湊到嘴唇前舔手掌,手指溫柔地撫摸他的臉。不過現在床上躺了第二隻手。瑞雷瓦伸手去拿時,第一隻手的手指就抓住他手腕,活像肉與骨骼做的手環。
這齣戲以外人無法理解的超現實邏輯演下去。接著出現的是手臂、腳掌和腿,而且是一對美腿。凱斯的頭抽痛,喉嚨發乾。他喝光杯裡剩下的酒。
瑞雷瓦這時光溜溜的躺在床上──原來他的衣服也是投影的一部份,但凱斯壓根不記得看到衣服消失。黑花躺在床腳,花內的藍焰依舊在燃燒。然後女子的軀幹在瑞雷瓦的愛撫下成形,白皮膚、無頭且完美無暇,隱約沾著發亮的汗。
是茉莉的身體。凱斯目瞪口呆。可是不是真的茉莉,是瑞雷瓦想像中的茉莉:胸部形狀不對,奶頭太大、顏色太深了。瑞雷瓦與沒四肢的軀體在床上纏綿,塗著鮮豔指甲油的手則爬過他們身上。床上現在有厚厚好幾層泛黃的腐爛蕾絲帶,一被碰到就皺縮起來。瑞雷瓦與扭動的肢體,以及匆匆爬行、捏跟愛撫的手周圍揚起飛塵。
凱斯瞥一眼茉莉。她面無表情;瑞雷瓦的投影色彩在她的鏡片裡起伏轉動。阿米塔吉傾身,雙手握住酒杯柄,蒼白的眼盯著舞台和那個發亮房間。
現在肢體跟軀幹結合,瑞雷瓦也抖動──頭顱出現,幻像終於完整。是茉莉的臉,眼窩裡蓋著光滑如水銀的鏡片。瑞雷瓦和茉莉的影像開始用新的激烈方式交歡,接著影像慢慢舉起一隻如爪的手、伸長五片刀刃,以如夢、倦怠的刻意動作耙過瑞雷瓦的裸背。凱斯瞧見裸露出來的脊椎骨──但他已經跳起來,跌跌撞撞衝向門口。
他越過黑檀木欄杆對著寧靜的湖水嘔吐。稍早他感覺像鉗子夾住他的頭的東西,此刻一併跟著放掉了。他跪在那兒,臉頰貼著冰涼木頭,越過淺湖望向朱爾凡爾納街的明亮光環。
凱斯之前看過這種演出手法;他還是個蔓生都會的青少年時,他們喊那是「真實夢境」。他想起曼哈頓東城街燈下的削瘦波多黎各人,配著快節奏的騷莎舞曲體驗真實夢境,夢幻女郎們抖動和旋轉,旁邊者也跟著節拍拍手。只不過你需要用上一整輛廂型車的裝備跟笨拙的電極帽。
瑞雷瓦想像什麼,你都看得到。凱斯甩甩發疼的頭,對湖吐口水。
他能猜到結局是怎樣。那會帶有反轉的對稱性:瑞雷瓦將夢幻女郎拼湊起來,夢幻女郎則用那雙手把他拆解。幻想的血浸滿腐爛蕾絲帶。
餐廳傳來歡呼跟掌聲。凱斯站起來,在衣服上抹手,轉身走回二十世紀餐廳。
茉莉的座位是空的,舞台上也空無一人。阿米塔吉獨自坐著,仍盯著舞台,用手指捏著酒杯柄。
「她人呢?」凱斯問。
「離開了。」阿米塔吉說。
「她去追他?」
「不是。」輕輕一聲,阿米塔吉低頭看杯子。他左手捧著仍裝著紅酒的玻璃球,折斷的杯柄像銀色冰塊凸出來。凱斯接過酒杯,擱在一只水杯上面。
「跟我講她去了哪邊,阿米塔吉。」
燈光亮起來。凱斯望著那對蒼白雙眼,裡頭空無一物。「她去替任務做準備,你不會再看到她了。等你們出動時才會搭上線。」
「瑞雷瓦幹嘛要對她那樣?」
阿米塔吉站起來,調整外套領子。「去睡點覺吧,凱斯。」
「我們明天就要行動?」
阿米塔吉露出他那無意義的微笑,就往出口走了。
凱斯揉額頭,環顧房間。用餐的客人都站了起來,女人微笑、男人說笑。他頭一次注意到有個陽台,那裡有燭光在私密的黑暗裡閃動。他聽見餐具的叮噹聲與壓低的對話聲。蠟燭對天花板投出舞動的影子。
女孩的臉冷不防冒出,像瑞雷瓦的投影一樣好突然,小巧的手按在欄杆的磨亮木材上;她傾身,黑眼專注盯著遠方某物,他感覺她似乎一臉癡迷。她在看舞台。那張三角形臉蛋五官突出,卻不算美,頰骨很高但詭異地顯得好脆弱。那張嘴又寬又結實,藉由貌似鳥類、鼻孔擴張的窄鼻構成平衡效果。接著她消失了,退回私人的笑聲與舞動燭光中。
凱斯離開餐廳時,注意到那兩個法國年輕人跟他們的女性朋友,等著搭船到湖對岸和最近的賭場。

他們的飯店房間寂靜無聲,記憶泡綿平滑得像退潮後的沙灘。茉莉的袋子不見了。他查看有沒有紙條,但也沒有。過了幾秒鐘後,緊繃又不快樂的他才終於注意到窗外景觀;他抬頭瞧見渴望街街景,林立著高級商店:古馳、豔子、愛馬仕、利伯特百貨。
他瞪著這景象,然後搖搖頭,走到他之前懶得查看的面板前面關掉全象投影。現在他能看見對面的山坡跟公寓大樓。
他把電話拿到涼爽的陽台上。
「麻煩幫我查馬科斯加維號的號碼,」他對總機說。「是艘拖船,註冊在錫安群島。」
晶片語音對他唸出一個十位數。「先生,」聲音補充。「該船註冊在巴拿馬。」
他撥電話,馬康姆在第五聲接起來。「喂?」
「我是凱斯。你有數據機嗎,馬康姆?」
「有。在導航電腦上,知道吧。」
「你能幫我拿來嗎,老兄?接在我的保坂電腦上。然後打開我的機台。開關是上面有凸起的鈕。」
「你在那邊還好嗎,老兄?」
「嗯,我需要一點協助。」
「我這就去拿魔電。」
馬康姆接上簡單的電話連線,讓凱斯聽見微弱靜電聲。「給線路套上冰防火牆。」他聽見嗶一聲後,對保坂電腦說。
「您的發話位置正受到大量監控。」電腦拘謹警告。
「去他的,」他說。「別管冰防火牆了,別弄了。存取模擬人格。迪西?」
「嘿,凱斯。」平線透過保坂電腦的語音晶片說話,讓原本小心設計的口音消失無蹤。
「阿迪,你得入侵到我這裡,然後幫我找個東西,你想要多大膽都無所謂。茉莉在這邊某個地方,我想知道在哪。我在洲際飯店的355W房,她也登記在這邊,可是我不知道她用的名字。用這條電話線路進來幫我查他們的檔案。」
「你不早講,」平線說。凱斯聽見入侵的白噪音,笑了。「完成。名字是玫瑰克洛尼,已經退房。我得花幾分鐘搞亂他們的保全網,才能鑽到夠深的地方找到她的下落。」
「動手。」
模擬人格大顯身手,使電話發出哀鳴跟喀嚓聲。凱斯把電話拿回房內,把它話筒朝上擱在記憶泡綿上,然後進去廁所刷牙。等他走出來時,房間的百靈牌影音系統螢幕已經亮起來。有位日本流行歌星靠在金屬墊上,螢幕外有個訪問者正在用德語發問。凱斯瞪著影像;畫面因一條條藍色干擾跳了幾下。「凱斯,寶貝,你腦袋壞掉了嗎,老兄?」嗓音很慢,很耳熟。
陽台的玻璃牆跳回渴望街的景象,但接著街景模糊扭曲,轉成千葉市的茶瓶店內部,裡頭空無一人,紅色霓虹燈在鏡面牆上化為延伸至無窮遠的刮痕。
高大憔悴的洛尼祖恩在畫面上走近,動作帶有他嗑藥時宛如海底漫步的緩慢優雅。他獨自站在方桌之間,手插在灰鯊皮寬鬆長褲口袋裡。「說真的,老兄,你看起來就像無頭蒼蠅。」
嗓音是從百靈投影機的喇叭傳出來的。
「你是冬寂。」凱斯說。
皮條客疲倦聳肩,笑了。
「茉莉在哪裡?」
「你不用管。你今晚搞砸了,凱斯,平線搞得整個自由城警報大作。我還以為你不會幹這種事,老兄。這不符你人格檔案裡的描述。」
「那就告訴我她在哪裡,我把平線叫回來。」
祖恩搖頭。
「你不能這麼密切監控你的女人,凱斯,你說對吧?你無論如何都會失去她們。」
「我要完全毀掉你的計畫。」凱斯說。
「不。我很清楚,你可沒這麼好心。難道你知道什麼內幕麼,凱斯?我想你已經猜到,是我叫狄恩在千葉市殺了你那個小婊子。」
「閉嘴。」凱斯說,不由自主往窗戶靠近一步。
「可是我沒有。而且這有何差別?這對凱斯先生究竟有多少意義?少騙自己了,我了解你的琳達,老兄。我認識所有的琳達,那些琳達是我幹這行的大宗產品。你知道她為什麼決定偷你的錢嗎?因為愛。所以你真的在乎。愛?你想談論什麼是愛?我知道她愛過你。糞土不如的她居然愛你。你根本無法面對;她已經死了。」
凱斯出拳打玻璃,手擦過表面。
「別弄壞你的手,老兄。你很快就得用手來敲機台。」
祖恩消失,換成自由城的夜景及公寓大樓的燈光。百靈機關掉了。
電話在床上低聲響個不停。
「凱斯?」平線在等他。「你到哪去了?我找到了,可是細節不多。」模擬人格喋喋不休唸出一個地址。「一間夜店,外面包了些詭異的冰防火牆。我只知道這些,再鑽下去我就要留名片啦。」
「好吧,」凱斯說。「要保坂電腦請馬康姆切斷數據機。多謝,阿迪。」
「我的榮幸。」
他坐在床上好長一陣子,品味著嶄新的寶物。
憤怒。

「嘿,阿狼。喂,嘉希,我們的朋友阿狼來了。」布魯斯光溜溜站在門口,身上滴著水,瞳孔擴張得老大。「不過我們在洗澡。你要等嗎?想洗嗎?」
「不用,多謝。我需要幫忙。」他推開男孩的手臂,踏進房間。
「嘿,我說真的啦,我們在……
「你們得幫我。你們真的很高興看到我,因為我們是朋友,對吧?對不對?」
布魯斯眨眼。「當然。」
凱斯引述平線給他的地址。
「我就知道他是混幫派的。」嘉希在淋浴間裡愉快地說。
「我有一台本田三輪車。」布魯斯心不在焉咧嘴笑。
「我們現在就出發。」凱斯說。

「那一層就是小隔間所在處,」布魯斯要凱斯第八次重覆地址之後,如是說道。他爬回本田三輪車上,紅色玻璃纖維車架在鍍鉻的避震器上搖晃,凝結水氣從氫燃料電池排氣管滴下來。「你會去很久嗎?」
「我也不曉得。但是你得等我。」
「會啦,我們會等。」布魯斯搔搔裸胸膛。「地址的最後一部分,我覺得是個隔間。四十三號。」
「你有預約嗎,阿狼?」嘉希伸長脖子,越過布魯斯的肩膀看上面。這趟車程讓她的頭髮乾了。
「不算是,」凱斯說。「這樣會有問題嗎?」
「就去最底層,找你朋友的隔間。如果他們讓你進去就沒關係。要是他們不想看到你……」她聳肩。
凱斯轉身,走下一座有鐵製雕花扶手的旋轉梯。轉了六圈後,他就來到一間夜店。他停下來點根「頤和園」香菸,打量各桌。他突然能理解自由城了;他能察覺生意在空氣裡嗡嗡響。這就是真正的當地貿易,不是朱爾凡爾納街光鮮亮麗的表面,而是真正的金錢往來、真正的交易之舞。這兒龍蛇混雜,一半也許是遊客,另一半是軌道列島的居民。
「下樓,」他對一位經過的侍者說。「我想下樓。」他亮出自由城信用晶片。男人比了比夜店後方。
他很快穿過擁擠的桌子,聽見半打歐洲語言的片段。
「我要一個隔間,」他對坐在矮桌後面的女孩說。「下層。」他遞出晶片給對方。
「偏好哪種性別?」她拿晶片掃過終端機上的玻璃板。
「女性。」他不假思索說。
「三十五號。如果不滿意就撥個電話。您想要的話,也可以事先使用我們的特殊服務螢幕。」她微笑,把晶片還他。
她背後有座電梯打開。
走廊燈是藍色的。凱斯走出電梯,隨便選個方向走。門上都標著數字,走廊靜悄悄的像昂貴診所。
他找到自己的隔間;他本來在找茉莉的房間,但這時搞混了,舉起晶片貼在號碼牌正下方的黑色感應器上。
是磁性鎖,聲音讓他想起千葉市的廉價旅館。
女孩在床上坐起來,講了些德語,溫柔的眼睛眨也不眨。她是個肉體玩偶,正處於自動模式,截斷大腦跟身體的神經連結好方便辦事。凱斯退出隔間和關上門。
四十三號房的門跟其他房間沒兩樣。他猶豫了。走廊的寂靜感顯示隔間都有隔音。試圖用信用晶片開門應該沒用。他用指關節敲敲塗瓷釉的金屬板;沒反應。門似乎會吸收聲音。
他把晶片貼到黑感應板上。
門鎖喀啦打開。
他還沒真的把門打開,她就不知如何攻擊了他。他回過神來時已經跪著,鋼製門貼著背,她僵硬姆指伸出的兩條利刃就在他眼前幾公分處晃動……
「耶穌基督啊,」她說,站起來,打了一下他的腦袋側面。「你一定是蠢到家才會做這種事。你該死的怎麼打開那些鎖的,凱斯?凱斯?你還好嗎?」她俯身看他。
「我的晶片……」他說,竭力想喘過氣。疼痛在他胸膛上擴散開來。她扶他站起來,把他推進隔間。
「你賄賂了樓上的人幫你?」
他搖頭,攤倒在床上。
「吸氣。數一、二、三、四,憋住。現在吐氣。數到四。」
他抱著肚子。
「妳踢我。」他勉強說。
「應該要踢低一點的。我想獨處,我在冥想,好嗎?」她坐在他身邊。「還有聽簡報。」她指著床對面牆上的小螢幕。「冬寂在跟我講迷光別墅的事。」
「這裡的肉體玩偶呢?」
「本來就沒有。這是所有特別服務中最貴的。」她站起來。她穿著她那件皮革牛仔褲跟寬鬆暗色上衣。「冬寂說任務明天進行。」
「餐廳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妳為什麼要跑掉?」
「因為要是我留下來,我說不定會宰了瑞雷瓦。」
「為什麼?」
「因為他對我做的事。那場表演。」
「我不懂。」
「這個可不便宜,」她說,伸出右手,好像在拿著隱形水果。五片刃平順滑出來,然後平順收回去。「搭機去千葉市動手術、讓他們加速你的神經系統好讓反射反應能配合新裝備。這一切的費用……你知道我剛開始是怎麼弄到錢的嗎?在這裡。不是真的這裡,是在蔓生都會的類似地方。這從一開始就很可笑,因為他們一裝好神經截斷晶片,感覺就像錢會從天上掉下來。有時醒來會痛,但頂多就這樣。這不過是出租商品罷了,事情發生時你不會在自己的身體裡。妓院有軟體,能滿足顧客想花錢買的任何服務……」她把指關節折得劈啪響。「我沒意見。反正我能賺到錢。問題在於,截斷晶片跟千葉市診所植入的電路不相容。所以工作時間開始滲進來,我能記得發生什麼事……不過那些只是惡夢,而且不見得都是壞事。」她微笑。「接著事情開始變得很怪。」她從凱斯的口袋掏出菸,點燃一根。「妓院發現我拿錢去幹嘛了。我已經裝好刀刃,但還需要三趟旅行才能把神經驅動功能微調好。我那時還不打算放棄當個肉體玩偶。」她呼氣,噴出一道煙,然後吐出三個完美的煙環圈住它。「所以經營那地方的王八蛋弄了些客製化軟體。那裡是柏林,你想玩虐殺情色遊戲就得去那地方,你知道吧?柏林的重口味市場可大了。我一直不曉得他們在我身上執行的程式是誰寫的,但根據的全是經典戲碼。」
「他們知道妳會看見這些東西嗎?他們知道妳工作時有意識嗎?」
「我沒有意識。那就像在網際空間,差別在於只是空白一片,亮著銀光。聞起來像雨水……你能看到自己高潮,就像太空邊緣有超新星爆炸。可是我開始記得事情,像做夢一樣,你知道吧。他們也沒告訴我這件事。他們暗地切換軟體,開始把我租給特殊市場的顧客。」
茉莉似乎是在從好遠的地方說話。「我也知情,但沒吭聲。我需要錢。夢變得越來越糟,我告訴自己說起碼有一些確實只是做夢;可是我已經發現老闆給我養出一大群客戶。老闆說,茉莉太棒了,對她做什麼都行,於是給我加薪,幅度少得要命。」她搖頭。「那渾蛋收的錢是他付我的倍,他還以為我蒙在鼓裡。」
「他到底是在收什麼錢?」
「惡夢。真正的惡夢。有天晚上……有天晚上,我剛從千葉市回來。」她扔下菸,用腳跟踩熄,然後靠著牆坐下。「那次醫生深入我的神經,手術很困難。他們一定是動到了神經截斷晶片。結果我醒過來,正在服務一位顧客……」她的手指深深插進泡綿。「他是個參議員。我馬上就認出他的臉。我們兩個渾身是血,而且旁邊有別人。那個女人……」她扯著記憶泡綿。「已經死透了。那個肥混帳居然還說:『怎麼了?怎麼了?』因為我們還沒完事……
茉莉開始發抖。
「所以我猜我賞了那個參議員真正想要的待遇,你懂吧?」顫抖停了。她放開泡綿,用手指梳黑髮。「妓院通緝我。我不得不躲風頭一陣子。」
凱斯瞪她。
「所以瑞雷瓦昨晚踩到我的底線,」她說。「我猜他希望用那齣戲讓我恨他恨到入骨,然後會抓狂和追過去吧。」
「追過去?」
「他已經進去迷光別墅了。靠著那段狗屁獻詞得到3珍小姐邀請。她當時在餐廳裡的某種私人包廂裡……
凱斯想起他看見的那位女孩面孔。「你要殺了瑞雷瓦?」
茉莉冷冷微笑。「對,他得死。而且很快就會。」
「冬寂也找上我。」他說,然後跟她講了窗戶的事,並吞吞吐吐帶過祖恩人影提到琳達的部分。她點頭。
「也許它同樣想讓你恨某樣東西。」
「也許我真的恨那玩意。」
「也許你其實是恨你自己,凱斯。」

「感想如何?」凱斯爬進本田三輪車時,布魯斯問。
「你改天也去試試。」他說,揉揉眼睛。
「我就是搞不懂,你不像是會玩肉體人偶的那種人。」嘉希不高興說,用姆指把一張新貼片按在手腕上。
「我們能回家了嗎?」布魯斯問。
「當然。在朱爾凡爾納街的酒吧放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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