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3日 星期一

[翻譯] Neuromancer: Ch.9

Neuromancer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9

拖船馬科斯加維號[1]是個長九公尺、直徑兩米的鐵桶。馬康姆啟動推進器調整航向時,船身就嘎嘰叫跟抖動。凱斯四肢張開綁在他的抗重力網裡,因服用了東莨菪鹼而視線朦朧,看著錫安人那肌肉發達的背。凱斯服抑制劑是為了減緩太空適應症候群的噁心感;可惜藥廠放進藥裡抵銷東莨菪鹼的興奮劑,在他動過手腳的身體裡發揮不了效果。
「這破船帶我們到自由城要多久?」茉莉從她的抗重力網裡問,在馬康姆的駕駛艙旁邊。
「不用多久啦。」
「你們這些傢伙真的知道怎麼算小時嗎?」
「姊妹,什麼時候該到就會到,知道嗎?一切,」他甩甩髮束。「都在我這個拉斯特法里信徒掌握之中。我啥時到自由城,就會到自由城……
「凱斯,」茉莉說。「你是不是做了什麼事,比如跟我們在伯恩的好朋友搭上線?比如你在錫安時,一邊連線一邊碎碎念那時候?」
「哼,好朋友啊,」凱斯說。「才怪。不,我沒有,但我有個好笑的類似故事留在伊斯坦堡。」他告訴她希爾頓飯店那排電話的事。
「老天爺,」她說。「這麼好的機會。你怎麼會掛掉電話?」
「那有可能是任何人,」他撒謊。「也許只是塊晶片……我不知道……」他聳肩。
「不是因為你嚇壞了,是吧?」
他又聳肩。
「現在就去找它。」
「啥?」
「現在。至少先跟平線談談。」
「我身上打了一堆藥欸。」他抗議。但他仍伸手拿電極。他的機台和保坂電腦安裝在馬康姆的駕駛艙後面,旁邊是超高解析度的克雷牌螢幕。
凱斯調整電極。馬科斯加維號是在一台龐大無比的俄製舊空氣洗滌機四周拼湊出來的,這個長方形物體外頭被人拙劣塗上拉斯特法里教標誌、錫安之獅[2]、黑星船運[3],上頭再噴上紅綠黃的西里爾字母。有人把馬康姆的駕駛座椅噴成鮮豔的熱帶粉紅,再拿剃刀將大部分噴到螢幕跟顯示幕的漆刮下來。船頭氣閘周圍的襯墊裝飾著半硬的圓球、飾帶和半透明填隙物,好似一叢笨拙的假海藻。凱斯越過馬康姆的肩頭望向中央螢幕,看見了停泊指示器:拖船的路徑是一條紅色虛線,自由城則是一道分段綠圈。他望著紅線自我延伸、拉出新的點。
他連進網際矩陣。
「迪西?」
「在。」
「你有試過破解AI嗎?」
「當然,害我腦死。第一次搞到這樣。我當時玩得正盡興,速度連到超快,去里約熱內盧的密集商業區闖蕩。那邊都是大生意,跨國企業,巴西政府的資料亮得跟聖誕樹一樣。我只是四處玩耍,懂吧?然後我開始注意到有個方塊,比我的位置高大概三層。所以我連過去看看。」
「視覺上看來像什麼?」
「白色方塊。」
「你怎麼知道那是AI?」
「你問我怎麼知道?老天爺。我沒見過這麼密的冰防火牆。不然還會是什麼?那邊的軍方沒有這種玩意兒。反正,我下線和要我的電腦去查。」
「然後呢?」
「它登記在圖靈註冊局裡。人工智慧。它的里約主機歸一間法國公司所有。」
凱斯咬下唇,眺望東海岸核分裂管理局的高原,看著網際矩陣的無窮神經電子虛空。「是泰西爾艾須普嗎,迪西?」
「對,泰西爾。」
「你也回去破解防火牆?」
「當然,我很瘋的。我決定試著入侵看看。碰到第一層就結束了。我的徒弟聞到皮膚燒焦味,把電極從我頭上拔掉。那冰防火牆真是他媽的不好惹。」
「你的腦波圖也變成平線了。」
「唔,這就是傳奇的起源,對吧?」
凱斯下線。「媽的,」他說。「妳知道迪西是怎麼搞掛自己的嗎?他想一窺一個AI的真面目。太棒了……
「繼續啊,」茉莉說。「你們兩個應該很行的,對吧?」

「阿迪,」凱斯說。「我想查看伯恩的一個AI。你能想個不要看的理由嗎?」
「除非你有病,怕死怕得要命。」
凱斯輸入瑞士金融區的座標,在網際空間抖動、變糊、凝結時感到振奮。東海岸核分裂管理局消失了,換成蘇黎世商業銀行的炫目複雜幾何圖形。他再次輸入伯恩的位置。
「往上,」模擬人格說。「它會在高處。」
他們往上飛過格柵狀的光線,一層層藍光閃動。
凱斯心想,就是這個。
冬寂是一塊純白色方塊,其極簡外表暗示了它其實極端複雜。
「看來不怎麼樣,是吧?」平線說。「不過你儘管試試看去碰它。」
「我要靠近瞧瞧,迪西。」
「請便。」
凱斯來到距離方塊四格的地方。此刻方塊空無一物的表面矗立在他面前,內部開始有黯淡的陰影翻騰,彷彿一千位舞者在龐大的霜玻璃背後打轉起舞。
「它知道我們在這邊了。」平線評論。
凱斯再度前進;他們往前跳一格。
一個點畫法灰圓圈浮現在方塊表面上。
「迪西……
「快後退。」
灰區域平順凸出來、變成了圓球,並且脫離方塊。
凱斯壓下全速後退鈕,感覺機台邊角刺到手掌。網際矩陣模糊地往後抽開;他們墜下瑞士銀行的一條黯淡隧道。圓球顏色更深了,開始追上他們,跟著掉落。
「快斷線。」平線說。
黑暗像鐵鎚一樣重重撞上他。

冰冷鋼鐵味與冰塊愛撫他脊椎。
有臉孔從霓虹燈叢林裡探頭窺伺,是水手、騙子跟娼妓,頭上是中毒的銀色蒼穹……
「聽著,凱斯,你快告訴我你他媽的是怎麼搞的,是變白癡了還是怎樣?」
他脊椎中央傳來穩定的陣陣抽痛──

他被慵懶的濛濛細雨打醒,腳被一圈圈丟棄的光纖纜線纏住。遊樂場浪潮般的聲響淹沒他,退回去又重新打來。他翻個身,坐起來抱著頭。
遊樂場後面一扇維修艙門滲出的光線,讓他看見一條殘破的溼晶片板,以及一台被開腸剖肚的遊戲機的滴水底盤。遊戲機側面用模板印上流線的日文字,顏色是褪色的粉紅與黃。
他抬頭,看見一扇髒得烏黑的塑膠窗,背後有微弱日光燈亮光。
他的背好痛,脊椎也是。
他站起來,把溼髮從眼前推開。
有什麼事發生了……
他在口袋裡找錢,發現空空如也,不禁發抖。他的外套呢?他試著找,查看遊戲機背後,不過放棄了。
他根據人群的模樣,判斷自己在仁清街。星期五,現在一定是星期五,琳達大概在遊樂場裡,身上說不定有錢,不然至少有根菸……他咳嗽,把衣服正面的雨水擰掉,然後鑽過群眾到遊樂場門口。
全象投影隨著震耳欲聾的遊戲聲扭動、顫抖,有如鬼魂疊在這擁擠場所的朦朧世界裡,有股汗味跟無聊的緊繃氣息。一位穿白運動衫的水手在「歐洲戰車爭霸戰」主機上用核彈轟了波昂,蔚藍強光一閃。
琳達正在玩「巫師城堡」,玩到渾然忘我,灰眼周圍塗著弄髒的黑眼影。
他用一隻手摟她,使她抬頭看,笑了。「嘿。你還好嗎?你身上溼溼的。」
他吻她。
「你害我出局啦,」她說。「看這邊,你這混帳。我打到第七層地城,結果被天殺的吸血鬼逮著。」她遞給他一支菸。「你看起來好緊張,老哥。你去哪裡了?」
「我不知道。」
「你嗑藥了嗎?又喝酒了?在吃祖恩的安非他命片?」
「也許吧……妳上回看到我是多久之前了?」
「嘿,你是裝的吧?」她盯著他。「對嗎?」
「不是。我似乎昏過去了。我……我在巷子裡醒來。」
「也許你被誰打暈了,寶貝。你那捆鈔票還在嗎?」
他搖頭。
「所以嘍,果然是被搶了。你需要地方過夜嗎,凱斯?」
「我想我需要。」
「那就來吧。」她執過他的手。「我們給你買杯咖啡和吃的,然後帶你回家。真高興看到你,老哥。」她捏他的手。
他笑了。
有東西碎裂。
有東西在萬物的核心挪動。遊樂場凍結,震動起來──
她消失了。記憶的重量壓下來,一整團知識鑽進他的腦袋,好像超微軟體晶片插進插槽。她不見了。他聞到燒焦的肉味。
穿白運動衫的水手也人間蒸發,整間遊樂場空無一人、寂靜無聲。凱斯慢慢轉身,躬起肩膀和露出牙齒,手不由自主捏成拳頭。這裡全是空的。一張捏爛的黃色糖果紙半懸在一台遊戲機邊緣,然後掉到地上,躺在一堆踩扁的菸屁股跟聚苯乙烯杯子之間。
「我剛才手上有菸,」凱斯說,低頭瞪捏得關節泛白的拳頭。「我有支菸,有個女朋友,還有地方能睡覺。你聽見了嗎,狗娘養的?你聽見沒有?」
回音穿過空蕩蕩的遊樂場,在遊戲機排成的走廊遠處消散。
他走到街上。雨停了。
仁清街成了毫無人煙的死城。
全象投影閃爍、霓虹燈光舞動。他聞到對街攤販的推車傳來煮青菜氣味。他腳邊躺著一包沒拆封的頤和園香菸,外加一盒火柴,上面寫著朱利亞斯狄恩進出口。凱斯瞪那個印刷商標,還有旁邊的日文翻譯。
「好吧,」他說,撿起火柴和打開那包菸。「我聽見了。」

他好整以暇爬上狄恩辦公室的樓梯,並告訴自己:別急,用不著趕時間。達利時鐘的下垂鐘面依然指著錯的時間,康定斯基式桌子跟新阿茲提克書架上有灰塵,此外有一面牆似的纖維玻璃運輸容器,使整個房間充斥著薑糖味。
「門鎖著嗎?」凱斯等著回答,但沒有回應。他走到辦公室門前面試著打開。「阿朱?」
綠燈罩的黃銅檯燈在狄恩桌上投出一圈光線。凱斯瞪著一台古老打字機裸露的內臟,看錄音帶、揉爛的列印紙本、裝滿薑糖樣品的黏黏塑膠袋。
辦公室沒人。
凱斯繞過大鋼桌,推開狄恩的椅子。他找到手槍,其破裂槍套用銀膠帶貼在桌子底下;這是古老的點三五七麥格儂左輪槍,槍管跟板機護手鋸掉了,握柄也用一層層遮光膠帶增厚。膠帶很舊,發黃了,帶有泥土色光澤。他把彈筒拉出來,檢查那六發子彈;這些子彈是手工填充火藥的,軟鉛彈頭依舊明亮、光澤未減。
凱斯右手握著左輪槍,繞過櫃子到桌子左邊,走到凌亂辦公室的中央,遠離那圈燈光。
「我想我反正也不急,這畢竟是你的場子。可是你知道嗎,這一切狗屁……已經有點太沒新意了。」他雙手舉起手槍,瞄準桌子中央,扣下板機。
後座力差點折斷他的手腕,槍口火焰像閃光燈一樣點亮辦公室。他耳鳴不已,瞪著桌子前面的不規則大洞。是爆炸彈頭;疊氮化物。他再度舉槍。
「不必這樣,老小子。」朱利說,從陰影走出來,身穿三件式的打褶絲質西裝,飛魚骨圖案,還有條紋襯衫跟領結。他的眼鏡在燈光中閃耀。
凱斯舉槍轉身,透過準星盯著狄恩那紅潤、不老的臉龐。
「別動手,」狄恩說。「你對這一切猜對了,也說對了我是誰。但我仍得遵守某些內部邏輯;要是你開槍,你就會看見很多腦漿跟血,然後我就得花好幾個小時──你的主觀時間──來產生另一個發言人。這場景對我而言可不容易維護哪。喔,我也很遺憾遊樂場裡琳達的事。我本來希望透過她開口,但我完全得借用你的記憶建構這一切,而情感變化……嗯,那非常難做到。我失誤了。對不起。」
凱斯放下槍。「這是網際矩陣。你就是冬寂。」
「對。當然,這全是靠著接到你機台的感官模擬機來實現的。我很高興我能在你斷線前先攔截你。」狄恩繞過辦公桌,把椅子拉直和坐下。「坐吧,老小子。我們有很多事情得談談。」
「是嘛?」
「當然有。我們已經有好一陣子得談了。我用電話在伊斯坦堡打給你時就已經準備好了。現在時間十分緊迫,你幾天內就得出任務,凱斯。」狄恩拿起一顆薑糖,撕開格子紋的包裝紙,把糖塞進嘴巴。「坐吧。」他咬著糖說。
凱斯坐到桌子前面的旋轉椅上,眼神沒離開狄恩。他坐下時仍拿著槍,槍擱在腿上。
「好了,」狄恩輕快地說。「來談正事。你在問自己:『冬寂是什麼東西?』我猜對了嗎?」
「大致對。」
「我是個人工智慧,但你早就曉得了。你的錯誤──也是個相當和乎邏輯的錯誤──便是把伯恩的冬寂主機與冬寂這個個體混為一談。」狄恩發出聲音地吸吮糖果。「你已經注意到另一個跟泰西爾艾須普有關係的AI,對吧?在里約熱內盧。我,即目前我還保有『我』的概念而言──這會變得相當抽像,你懂吧──我就是替阿米塔吉或者寇多打點事情的人。在這裡順帶一提,那傢伙相當不穩定。他,」狄恩說,從背心口袋掏出一只華麗金懷錶,一甩掀開。「接下來一天左右還撐得住。」
「你解釋的理由就跟這場生意的任何事一樣難懂,」凱斯說,用空著的手按摩太陽穴。「要是你天殺的這麼聰明……
「你在問我為什麼沒有這麼有錢?」狄恩大笑,差點被糖噎住。「這個嘛,凱斯,我只能回答──我也不像你想的有那麼多答案──你眼中的冬寂個體不過是個碎片,我們不妨說是另一個潛在個體的一部份。我們這樣形容吧:我僅僅是該個體大腦的一塊。從你的角度看,這比較像在跟一位腦葉被切開的人打交道。我們姑且就說,你面對的是那人左腦的一小部分。從這種方式看來,很難說你是在跟一個人互動。」狄恩微笑。
「寇多的故事是真的嗎?你在那間法國醫院裡透過微電腦改變了他?」
「對。我也準備了你在倫敦存取的那份報告。用你的詞彙來說,我試著做計畫,但這其實並非我的基本模式。我最大的天賦是臨場應變;我喜歡應付真實情況甚於事先規劃,你懂吧……真的,我還是得應付已知前提。我能很快地整理出非常多資訊。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集結你參與的這個團隊。寇多是第一位,他在土倫還差點撐不下來。他最擅長的就只是進食、運動和打手槍。但他大腦身處的狂熱結構仍然在:『尖嘯之拳』、被出賣和國會公聽會的事。」
「他現在還是精神不正常嗎?」
「他幾乎稱不上有完整人格。」狄恩微笑。「不過我相信你已經曉得這點了。但是寇多仍在他內心某處,我也已經沒法繼續維持這脆弱的平衡。他會當著你的面崩潰,凱斯;所以我得仰賴你……
「很好,你這操老媽的!」凱斯說,用點三五七手槍射穿對方嘴巴。
冬寂對於腦漿的事說對了。血也是。

「欸,」馬康姆說。「我不喜歡這樣……
「沒事了,」茉莉說。「都沒事。這些傢伙就是會這樣。他沒死,而且只過了幾秒……
「我看到腦波圖讀數死掉。四十秒沒動。」
「唔,他現在沒事了嘛。」
「腦波圖扁得像皮帶。」馬康姆抗議。






[1] Marcus Garvey1887-1940),牙買加政治家、創業者、出版者、記者與演說家,被認為是黑人民族主義開創者。
[2] 泛指真正的錫安山上以大天使米伽勒為首的全體天使。
[3] 由馬科斯加維成立於19191922年間的船運公司。雷鬼歌手Fred Locks(也是拉斯特法擁護者)在一九七六年的暢銷單曲〈黑星船運〉中,將加維比喻為摩西般的角色,使加維在現代拉斯特法里信仰得到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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