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1日 星期二

[翻譯] Neuromancer: Ch.12

Neuromancer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12

朱爾凡爾納街是條環形大街,在紡錘太空站正中央繞一圈;至於渴望街則順著太空站縱軸延伸,兩端停在拉多艾基遜系統的光線輸出幫浦支架內。如果你從渴望街右轉踏上朱爾凡爾納街,然後走得夠遠,你就會從左邊回到渴望街。
凱斯看著布魯斯的三輪車,先等它消失在視線外,才轉身走過一座龐大、燈光明亮的報攤,十幾本日本雜誌帶有光澤的封面印著本月最新感官模擬明星的臉。
就在正上方,在落入夜幕的太空站軸心裡,全象蒼穹閃動著千奇百怪的星座,暗示著紙牌、骰面、高帽跟馬丁尼酒杯。渴望街與朱爾凡爾納街的交界有點像峽谷,自由城峭壁居民的陽台一層層往上疊,通到另一座賭場大樓的綠草高原。凱斯望著一架無人超輕型機優雅拐彎,乘著一塊人造綠色高地懸崖旁的上升氣流,有幾秒時間被視線外的賭場的柔和燈光點亮。那玩意兒是一種蛛紗聚合物無人雙翼機,絲網機翼做得像是特大號蝴蝶。然後它就越過高地邊緣消失了。他瞧見有一抹霓虹燈光映在玻璃上,不是來自鏡片就是雷射砲塔。這些無人機是紡錘太空站保全系統的一部份,由某個中央電腦控制。
電腦在迷光別墅裡嗎?他繼續走,經過名為「高低潮」、「天堂」、「世界」、「板球員」、「日本古裝史密斯」、「緊急狀況」的酒吧。他選了「緊急狀況」,因為它最小最壅擠,但他只花幾秒鐘就發現這是遊客熱點,沒有本地生意的氣息,只瀰漫著目光呆滯的緊繃性慾。他短暫考慮回去茉莉租的隔間樓上那間無名夜店,但她那對鏡面眼盯著小螢幕的方式使他打消主意。冬寂在那邊揭露了什麼呢?迷光別墅的內部藍圖?泰西爾艾須普家族的歷史?
他點了杯嘉士伯啤酒,找個靠牆的座位坐下。他闔眼,試著感受內心糾結的狂怒、小小的純粹熾烈煤塊。憤怒依舊存在。他為什麼生氣?他記得自己在孟菲斯被弄殘時,也只有某種困惑感,而他在夜城捍衛自己的交易利益和動手殺人時,更是毫無感覺。琳達在充氣圓頂下送命之後,他只感受到遲鈍的噁心和反胃。可是他那幾次都沒有動怒。在他腦海好遠好小的螢幕裡,貌似狄恩的腦袋爆開,對著貌似辦公室牆壁的物體灑上一片腦漿跟血。這時他懂了:怒火源自那座重建的遊樂場,也就是冬寂撤回琳達李的感官模擬鬼魂,硬生生扯掉他對溫飽與過夜處的單純動物期望。可是他一直沒意識到這點,直到和全象投影版的洛尼祖恩交談過後才明白過來。
感覺很怪。他實在摸不透冬寂。
「麻木。」他說。他已經麻木好久了,好幾年了,他在仁清街上還有跟琳達度過的每一夜、躺在床上以及置身每一場交易毒品令人冷汗直流的核心時,他都麻痺不已。但他現在找到暖意了,他拿到動手殺人的籌碼。他內心有一部分說:這是血肉之軀的事,別碰。
「嘿,幫派小子。」
他睜開眼。嘉希站在他旁邊,穿著黑色直筒連衣裙,頭髮仍然因為搭本田車而被吹亂。
「我還以為妳回家了。」凱斯說,並喝一口嘉士伯啤酒來掩飾困惑。
「我要布魯斯把我放在這間店前面。我買了這件衣服。」她用手順著骨盆帶的弧線摸身上的布料。他看見她手腕上的藍色貼片。「喜歡嗎?」
「當然。」他自動掃視周圍的面孔,然後回頭看她。「妳到底想要怎樣,甜心?」
「你喜歡你從我們這邊買到的β苯乙胺嗎,阿狼?」她現在貼得好近,散發出熱氣跟緊繃感,瞇起瞳孔擴張得極大的眼,頸子的肌腱繃得像弓弦。她在發抖,身子於新一波藥效下看不見地顫動。「你有爽到嗎?」她問。
「對。可是藥效褪掉時有夠難受的。」
「那你就需要另一片。」
「妳在打什麼主意?」
「我有鑰匙。地點在天堂酒吧後面的山上,像最溫柔的嬰兒床。如果你跟我來,今晚會有地球來的人談生意……
「前提是我跟妳去的話。」
她用雙手接過他的手,手掌熱熱的和發乾。「你是極道黑幫的人對不對,阿狼?日本黑幫的老外打手。」
「妳觀察力這麼敏銳啊?」他抽開手,摸索著找菸。
「那你是怎麼保住所有手指的?我以為你每次犯錯時,就得剁掉一根指頭。」
「我從來不犯錯。」他點菸。
「我遇到你那天,我看到你身邊那個女的。她嚇到我了,走路跟秀夫一樣。」她微笑,笑得太誇張。「我喜歡。她喜歡跟女人玩嗎?」
「她沒提過。秀夫是誰?」
3珍小姐的人。她說是什麼來著,一個家臣。」
凱斯強迫自己呆滯盯著「緊急狀況」酒吧的人群,並開口說話。「妳說山珍?」
3珍小姐。她很酷,很有錢。這一切都是她老爸的。」
「這座酒吧?」
「整座自由城!」
「真的啊。所以妳有些名流朋友,是吧?」他揚起一邊眉毛,用手臂摟住她,手放在她臀上。「所以妳是怎麼認識這些貴族的,嘉希?妳們是某種剛進社交圈的祕密新貴嗎?妳和布魯斯是哪個財閥老頭的祕密子嗣嗎?嗯?」他張開手指,捏薄薄黑布料底下的皮膚。她靠著他扭動和大笑。
「喔,妳知道的嘛,」她說,眼皮半闔,想必是有意裝出謙虛。「她喜歡辦派對。我和布魯斯在派對巡迴演出……她待的地方真的很無聊。她老爸有時會讓她出來,只要她帶著秀夫來看好她就好。」
「待在哪邊很無聊?」
「他們叫它迷光別墅。她跟我說那裡很漂亮哦,都是水池跟百合,而且還是如假包換的城堡,有石頭跟日落等等的。」她依偎在他身上。「嘿,阿狼,老兄,你需要來片貼片。這樣我們就能一起嗨了。」
她有個小皮包,用一條細皮帶綁在脖子上;她的指甲是亮粉紅色,跟增強黑色素的黝黑皮膚構成對比。她打開皮包,拿出一個背後貼著紙的氣泡膜,裡面有張藍色貼片。有個白東西滾到地上;凱斯彎腰撿起來。是隻日本紙鶴。
「秀夫給我的,」她說。「他想教我怎麼摺,可是我永遠弄不對。每次紙鶴的脖子都會反過來。」她把摺好的紙鶴塞回皮包。凱斯看她撕開氣泡膜,從後面的紙上撕下貼片,貼在他的內手腕上。
「這位3珍,她是不是下巴很尖,鼻子像鳥一樣?」他看自己的雙手比出輪廓。「暗棕色頭髮,很年輕?」
「我想是吧。可是她好酷,你知道吧?比如說那麼有錢。」
藥效宛如一列貨運火車狠狠上他,一道白熱光柱從他的前列腺部位竄進脊椎,用短路的性慾精力散發的X光照亮他的頭顱。他的牙齒像音叉,在各自的牙槽裡歌唱,每顆牙的音準完美無瑕、透澈如酒精。他的骨骼包在一層模糊的肉體之下,就像鍍了鉻和擦亮,關節被塗上一層矽樹脂當潤滑油。沙塵暴肆虐過他頭顱內刮痕累累的地板,在他眼睛後面爆出一道道尖銳的高頻靜電雜音,最純粹的晶體圓圈不斷擴張……
「來吧,」她說,拉他的手。「你已經爽到了。我們都爽到了。我們去山上可以爽一整晚。」
怒氣擴張,不願平息、急遽增長,有如載波般乘著β苯乙胺上癮感的便車,像地震時的流體,濃郁又帶著腐蝕性。他老二硬得像鉛條,「緊急狀況」酒吧裡周遭的面孔都成了上色的玩偶臉,粉紅與白色的嘴巴零件動啊動個不停,字語如分離的聲音泡泡飄出來。他望向嘉希,看見曬黑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兩眼扁平如愚蠢的玻璃板、略為膨脹和帶點死寂金屬色,還有她胸部與鎖骨最細微的不對稱性。此外──有東西在他眼睛背後閃著白熱的光。
他甩開她的手,跌跌撞撞走去門口,推開擋路的某人。
「去你媽的!」她對著他背後尖叫。「你這冒牌貨王八!」
他的腿沒感覺了。他把腿當成拐杖,發狂地擺腿撐過朱爾凡爾納街的人行道石板,耳裡響著好遙遠的轟隆噪音,來自他自己的血液,剃刀般的一道道強光從十幾個角度劈開他的腦袋。
然後他全身僵住,直挺挺站在那兒仰頭看,拳頭緊壓在腿上、扭著嘴發抖。當他望向自由城的「輸家黃道帶」時,全象星空的夜店星座流暢地順著太空站挪動、滑動,在死寂的現實中心有如活生生的物體蜂擁而過。最後它們開始排列,各別並成千上百地排好,勾勒出一幅龐大簡單的肖像,夜色中的星辰以最單純的單色形式作畫:琳達李小姐的臉。
等到他終於能瞥開目光和垂下眼睛時,他發現街上每一張臉孔都抬起來,漫步的遊客驚奇到說不出話。接著天際的光線滅掉,朱爾凡爾納街也響起了參差不齊的歡呼聲,在露天看台跟層層堆疊的蒼白混凝土陽台之間迴盪。
某處有座鐘響了,某種從歐洲運來的古老大鐘。
午夜時分降臨。

他繼續走,一直走到天亮。
毒品的亢奮感褪掉了,鍍鉻的骷髏花了每個小時都在腐蝕,血肉轉為實體、嗑藥的身體被他真正的血肉之軀取代。他無法思考。他非常喜歡這樣,保有意識的同時卻思緒卡死。他彷彿變成了他看見的每一樣事物:公園長凳、一盞古董街燈周圍的一群白蛾、一台漆著斜黑與黃斜條紋的機器人園丁。
粉紅、蒼白的預錄曙光悄悄竄過拉多艾基遜系統。他強迫自己在渴望街的一間咖啡廳吃了條煎蛋捲,喝水並抽掉身上最後幾根菸。他穿過洲際飯店的屋頂時,那兒的草皮抖動;早起吃早餐的人群在條紋陽傘底下專心對付咖啡跟可頌麵包。
他還是很氣,感覺就像在某條巷子被人洗劫,醒來時發現錢包仍在口袋裡,壓根沒人碰過。他用怒火烤熱身子,只是找不到名字來形容,也沒有對象能發洩。
他搭電梯下去到自己的樓層,從口袋摸出充當房間鑰匙的自由城信用晶片。睡意變真實了,他說不定會睡一會兒,躺在沙灘色的記憶泡綿上,重新遁入空白。
他們就在房裡等他,三個法國青少年都在;他們潔白無瑕的運動服跟模印在身上的黝黑圖紋,跟高雅的手工縫紉家具格格不入。女孩坐在一張柳條沙發上,身旁印著樹葉圖案的墊子擱著一把自動手槍。
「我們是圖靈警察,」她說。「你被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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