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3日 星期四

[翻譯] Neuromancer: Ch.13

Neuromancer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第四部
迷光任務





13

「你的名字是亨利多賽特凱斯。」女孩引述他的出生年份跟出生地、他的波亞軸單一身分證號碼,以及一長串名字,他慢慢認出來是他以前用過的各種假名。
「你們在這裡等了一陣子了?」他看見自己袋子的物品被攤在床上,待洗衣物分門別類擺好。忍者飛鏢獨自躺在牛仔褲跟內褲中間,擱在沙灘色的記憶泡綿上。
「克洛尼在哪裡?」那兩個男人並肩坐在沙發上,在曬棕的胸前交叉手臂,脖子上掛著相同的金鍊。凱斯詳端他們,發現他們的年輕外貌是假的,指關節的皺紋露了餡。這不是整形醫生有辦法抹去的東西。
「克洛尼是誰?」凱斯問。
「這房間的登記入住者。她人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說,走到吧檯給自己倒杯礦泉水。「她跑掉了。」
「你昨晚去了哪哩,凱斯?」女孩拿起手槍放在大腿上,沒有真的指著他。
「朱爾凡爾納街,逛了幾間酒吧,嗑藥狂歡。妳呢?」他感覺膝蓋好脆弱。礦泉水溫溫的,口味單調。
「我想你沒搞清楚你的處境,」左邊的男人說,從白色網眼上衣的胸前口袋掏出一包吉坦尼斯菸。「你被逮個正著,凱斯先生。罪名跟增強人工智慧有關。」他從同一個口袋取出一只登喜路金色打火機,捧在掌心。「你喊作阿米塔吉的那個男人已經進了大牢。」
「你說寇多?」
男人睜大眼。「對。你怎麼會知道那是他的本名?」一道一釐米的火焰從打火機冒出來。
「我忘了。」凱斯說。
「妳會想起來的。」女孩說。

他們的名字──或者化名──是蜜雪兒、羅蘭跟皮耶。凱斯認定皮耶負責扮演壞警察,羅蘭則是同情凱斯、略施善意的好警察。當凱斯婉拒吉坦尼斯菸時,羅蘭就挖出一包沒拆封的頤和園菸,並慷慨地幫忙對抗皮耶的冷酷敵意。蜜雪兒則扮演記錄天使[1],偶爾出聲調整質詢方向。凱斯很確定,他們所有人或者至少其中一人身上有收音裝置,很可能是用於感官模擬用途,所以他現在說或做的任何事都能當成呈堂證供。他在難受的藥效褪去效果中問自己:什麼的證供?
三人很清楚他聽不懂他們的法文,毫無顧忌地自個兒交談,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他能聽出夠多東西:波利、阿米塔吉、感官媒體網、現代黑豹黨這類名字在生動的巴黎法語汪洋中冒出來,有如一座座冰山。但他們提這些名字也很有可能是要讓他聽懂。他們總是把茉莉喊成克洛尼。
「你說你被雇來出一趟任務,凱斯,」羅蘭說,刻意放慢速度說話,有意營造講理感。「但你並不清楚目標的本質。這種事在你這行應該不太尋常吧?你一旦突破目標的防禦,你就有辦法執行必要的行動了吧?想當然你需要進行某種作業,對嗎?」他傾身,手肘靠在有模印圖案的膝蓋上,伸出手掌等著聽凱斯解釋。皮耶在房內踱步;他一會兒站在窗前,一會兒在門旁。凱斯認定蜜雪兒是感官模擬傳輸者;她的目光沒離開過他。
「我可以穿點衣服嗎?」他問。皮耶堅持剝光他,還檢查過牛仔褲的縫線。現在凱斯裸身坐在柳條凳子上,一隻腳蒼白得噁心。
羅蘭用法文問皮耶問題;此刻站在窗前的皮耶正在用扁平的小型雙筒望遠鏡看窗外。「Non)。」皮耶心不在焉地。羅蘭聳肩,對凱斯揚起眉毛。凱斯心想現在應該露個微笑。羅蘭還以微笑。
凱斯想,這是教科書裡最老套的警察狗屁。「聽著,」他說。「我生病了。我在酒吧弄到這天殺的糟透的毒品,懂吧?我想躺下來。你們已經抓到我了,你們也說阿米塔吉在你們手上。你們抓到他,就去問。我只是雇來的幫手。」
羅蘭點頭。「那克洛尼呢?」
「阿米塔吉雇我時,她就已經在他那邊。只是打手,一個剃刀女孩。我就只知道這樣,沒多到哪去。」
「你知道阿米塔吉的真名叫寇多,」皮耶說,眼睛仍藏在雙筒望遠鏡的軟塑膠目鏡凸緣後面。「你怎麼會知道,朋友?」
「我猜他有提過幾次吧,」凱斯說,很懊悔說溜嘴。「每個人都有好幾個名字。你真的叫皮耶嗎?」
「我們知道你是怎麼在千葉市被治好的,」蜜雪兒說。「這說不定是冬寂犯的第一個錯。」凱斯盡可能面無表情瞪著她。之前根本沒人沒提過這名字。「用在你身上的療程,讓該診所業主申請了七項基本專利。你曉得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這表示千葉市那間黑市診所的經營者,現在握有三間主要醫學研究聯合財團的控股權。你瞧,這逆轉了正常的事物秩序;這引來了注意。」她在小巧尖挺的胸前交叉棕色雙手,靠回印花布墊子上。凱斯心想她到底幾歲?人們說眼睛永遠能顯露出年齡,但他一直看不出來。朱利亞斯狄恩那對粉紅水晶鏡片後面的眼睛,看來就像不感興趣的十歲小孩。蜜雪兒身上只有指關節透露出年邁感。「我們追蹤你到蔓生都會,再次追丟你,然後在你正準備離開伊斯坦堡時追上。我們從網際矩陣回溯你的行蹤,認定你在媒體感官網煽動了一場暴動。該公司很樂意配合,替我們盤點庫存,這才發現麥考威波利模擬人格的唯讀記憶體遺失。」
「在伊斯坦堡找到你們不難,」羅蘭說,幾乎帶著歉意。「你那個女人把阿米塔吉的聯絡人丟給祕密警察。」
「然後你就跑來這裡,」皮耶說,把望遠鏡塞進短褲口袋。「讓我們很高興。」
「好讓你們有機會曬黑點是吧。」
「你明知道我們在說什麼,」蜜雪兒說。「你想假裝聽不懂,只會害你自己的處境更慘。你還有引渡的問題:你會跟我們回去,凱斯,阿米塔吉也會。可是我們到底要去哪?如果去瑞士,你在人工智慧審判上只會被當成卒子。或者我們能去波亞軸,你在那邊不僅會被證實參與了資料入侵跟竊盜,還因公然惡作劇害死十四條人命。你可以自己決定。」
凱斯從手上的菸盒抽條頤和園香菸;皮耶拿登喜路金色打火機給他點菸。「阿米塔吉會保護你嗎?」對方問,說話時啪一聲闔上打火機的明亮蓋子。
凱斯壓過β苯乙胺的疼痛與難受感抬頭看他。「你年紀多大,大哥?」
「大到曉得你已經死定了,完蛋了,還有這件事結束了,你也正擋著路。」
「我有個疑問,」凱斯說,吸口菸,把煙噴到圖靈註冊局的探員臉上。「你們這些傢伙在這邊真的有管轄權嗎?我是說,你們不是應該讓自由城保安隊參一腳?這畢竟是他們的地盤吧?」他瞧見修長男孩臉上的黑眼流露憤怒,於是繃起身子等著挨揍,不過皮耶只聳聳肩。
「這不重要,」羅蘭說。「你會跟我們來。我們最喜歡在模稜兩可的地帶運作;讓我們這個圖靈註冊局部門運作的協議,賦予了我們很大的行事彈性。我們也會在情勢需要時創造彈性。」羅蘭突然拋下和藹可親的面具,眼神變得跟皮耶一樣冷酷。
「你比笨蛋還笨,」蜜雪兒說,拿著手槍站了起來。「你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同類。四千年來,人類都夢想著跟惡魔談條件,可是這種事到現在才有可能實現。你又會拿到哪種報酬?你收了什麼價碼來釋放這玩意兒和讓它成長?」她嗓音裡有種刻意的疲憊感,不是十九歲女孩表現得出來的。「你現在得穿上衣服,跟我們來。你會跟你口中的阿米塔吉隨我們回去日內瓦,在這個人工智慧受審判時作證。你不從,我們就現在殺了你。」她舉起槍,一把光滑烏黑的華特手槍,內建著消音器。
「我已經在穿了。」他說,踉蹌走向床。他的腿依然麻痺笨拙。他摸出一件乾淨運動衫。
「我們在附近有艘船在待命。我們會用脈衝武器抹掉波利的模擬人格。」
「感官媒體網會不爽的。」凱斯說;他也心想保坂電腦裡還有那麼多證據,就這樣全部丟掉。
「他們持有這種東西,已經惹上一些麻煩了。」
凱斯把運動衫套到頭上。他看見忍者飛鏢躺在床上;指引他航向的星星,只是一塊毫無生氣的金屬。他探索怒氣──但憤怒已經消褪。該屈服和陪著玩下去了……他想著毒囊袋。「肉體監獄來嘍。」他喃喃說。
他搭電梯到屋頂草坪時想起茉莉,她說不定已經進去迷光別墅追殺瑞雷瓦,說不定也正被秀夫獵殺,那日本人幾乎可肯定就是芬蘭佬故事裡的那位複製人忍者,負責取回那顆會說話的頭。
他把額頭貼在電梯牆板的無光澤黑塑膠上,閉上眼。他的四肢感覺像木頭,古老、變形和浸滿水的木塊。
在樹林之間的鮮豔陽傘底下,侍者正在端上午餐。羅蘭和蜜雪兒開始演戲,快活地用法語聊天,皮耶則跟在背後。蜜雪兒繼續近距離用手槍口指著他肋骨,把一件粗布白外套蓋在手臂上遮住槍。
他們穿過草地,鑽過桌子與樹木之間,他心想要是他現在不支倒地,她會不會開槍射他。他的視線邊緣彷彿有黑毛皮在翻滾。他抬頭看拉多艾基遜電樞的熾熱白光帶,瞧見有隻巨型蝴蝶在預錄蒼穹下優雅地拐彎。
他們在草坪邊緣走到有欄杆的峭壁旁,野花被峽谷──也就是渴望街──掃上來的上升氣流吹得抖動。蜜雪兒甩甩短黑髮,指著某物,用法語對羅蘭說了什麼,口氣真的很高興。凱斯順著她的手看過去,瞧見湖泊的扁平弧線、賭場的白色閃光、一千座泳池的藍綠色方塊,還有日光浴者的軀體、古銅色的迷你象形文字人影,全被寧靜的離心力按在自由城沒有盡頭的弧形地表上。
他們順著欄杆走到一座華麗的鐵製拱橋,跨過渴望街頭上。蜜雪兒用華特手槍的槍口戳凱斯,催他快走。
「慢點,我今天幾乎沒辦法走欸。」
他們在橋上走了大概四分之一多一點時,那架超輕型機撞了過來;電動引擎寂靜無聲,直到碳纖維螺旋槳削掉皮耶的腦袋頂上。
他們有一眨眼的時間被飛機的陰影遮住──凱斯感覺熱呼呼的血噴到他頸背上,接著有人絆倒他。他翻身,看見蜜雪兒仰面躺在地上抬起膝蓋,用雙手握住華特手槍瞄準。凱斯內心浮現清晰得詭異的震驚,心想這真是白費力氣。蜜雪兒居然想把超輕型機打下來。
接著他就拔腿狂奔,經過第一棵樹時回頭看,發現羅蘭在追他。他目睹脆弱的雙翼無人機撞上橋的鐵欄杆、皺起來和打轉,把女孩撞落到渴望街上。
羅蘭沒回頭,繃緊的臉發白、齜牙裂嘴,手裡拿著某物。
不過就在羅蘭經過同一棵樹時,機器人園丁撲上他,直接從修剪過的樹枝掉下來,像隻塗有黑與黃色斜條紋的螃蟹。
「你殺了他們,」凱斯喘著氣奔跑。「你這瘋狂的操老媽的東西,你把他們所有人全殺了……






[1] recording angel,由上帝派來記錄每個人善惡行徑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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