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19日 星期六

[翻譯] Neuromancer: Ch.15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15

「你是想破我的記錄嗎?」平線問。「你又腦死了,為時五秒鐘。」
「坐穩了。」凱斯說,按下感官模擬鈕。
茉莉正蹲在黑暗中,手掌按著粗糙混凝土。
她的數位鐘面顯示器閃過他的名字:凱斯 凱斯 凱斯 凱斯。冬寂藉此告訴她凱斯上線了。「真可愛,」她說,往後靠到腳跟上蹲坐,摩擦雙手和折指關節。「你混到哪裡去了?」
時間 茉莉 時間 現在
她用舌頭用力抵著下排門牙,其中一顆牙稍微移動,啟動她的視覺微通道擴大器;黑暗中隨機彈跳的質子被轉換成電子脈衝,使她周圍的混凝土亮起來、蒼白如鬼魅和充滿雜訊顆粒。「好了,甜心。我們就出來玩吧。」
原來她的藏身處是某種維修通道。她爬出一扇有門軸、失去光澤的華麗黃銅格子柵門,他能看見她手臂跟雙手夠多地方,知道她又穿著擬態聚碳酸酯裝。他能在塑膠衣底下感覺到熟悉的緊身薄皮革衣,還有東西用挽帶或槍套掛在腋下。她站起來,拉開擬態衣拉鏈,碰鋼矛槍柄的格子紋塑膠。
「嘿,凱斯,」她說,幾乎沒發出聲音。「你在聽嗎?跟你講一個故事……我以前曾跟一個男人在一起,你有點讓我想到他……」她轉身打量走廊。「他叫強尼[1]。」
這條低矮、有拱頂的走廊林列著十幾個博物館展示箱,是模樣古老、正面有玻璃的棕色木箱。這些箱子模樣尷尬地靠著走廊的有機弧形牆面,彷彿是出於某個已經被遺忘的原因被帶過來擺成一排。牆上每隔十公尺裝著黯淡的黃銅燈具,撐著白色燈球。地面高低不平──凱斯跟著茉莉穿過走廊時,才意識到地上有幾百條小地毯隨機亂放。有的地方堆到六層高,使地板有如一整塊手工編織、東拼西湊的柔軟羊毛。
茉莉幾乎沒理會櫃子跟其內容物,讓凱斯甚為不滿。他只能仰賴她偶爾不感興趣的瞥看,瞧見陶器碎片跟古董武器,還有一個釘滿鏽釘、以致無法辨識是啥的玩意兒,以及是壁毯的磨損區塊……
「你瞧,我的強尼很聰明,腦筋真的很靈光。他一開始在記憶大街當資料藏匿人,腦袋裡裝了晶片,人們付錢在他腦裡藏資料。我遇見他的那晚,日本極道黑幫在追殺他,我幹掉了他們的刺客。其實主要是運氣好,但我還是幫了強尼。後來我們的關係變得非常親密,凱斯。」她嘴唇幾乎沒動。他能感覺到她說那些字的嘴形;他不必聽見她出聲。「我們跟一個『烏賊』[2]合作,好讀取他儲存過的任何東西,全部倒到磁帶上,然後我們開始勒索我們選上的客戶跟前客戶。我是黑錢收款人、保鑣兼看門狗。我那時真的很快樂。你這輩子快樂過嗎,凱斯?他是我的情人,我們一塊合作,我們是夥伴。我認識他時才離開肉體玩偶屋大概八個星期……」她停頓,繞過一處急轉彎,然後繼續說。這兒出現更多有光澤的木箱,側面的顏色讓他想到蟑螂翅膀。
「我們如膠似漆,一帆風順,彷彿沒人碰得了我們。我不會讓他們得逞。我猜極道黑幫還是想要強尼的命吧,因為我殺了他們的人,因為強尼重創他們。而且老兄,你知道嗎,極道黑幫有本錢他媽的慢慢來。他們願意等上好多年,讓你活完一輩子,這樣一來他們奪走你的東西時,你就會失去更多。跟蜘蛛一樣有耐心。像信禪的蜘蛛。
「我當時還不知道這點。或者就算我知道,我也認定那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就像你年輕時會自認獨一無二;我那時就很年輕。然後正當我們感覺自己似乎賺夠了、可以洗手不幹和打包,也許躲到歐洲去時,他們就找上門了。我們不曉得去歐洲能做什麼,我們在那邊也沒啥好做。可是我們變懶變胖了。我們在軌道上有個瑞士銀行戶頭,還有個裝滿玩具跟家具的小窩。那會害人喪失敏銳度。
「所以他們派來的第一個傢伙很厲害,神經反射速度快到你根本看不到,身上有植入裝置,本領足以抵過十個小混混。可是第二個──我不知道,他就像個僧侶。是複製人。這人從細胞層級到整個人都是冷酷殺手,安靜得很,渾身殺氣,就好像散發出一股死亡氣息……」她來到走廊分岔處,話語消失。兩邊有相同的樓梯下去;她選了左邊。
「我年紀還小時,我們有段時間非法躲在別人的空屋裡。屋子在哈德遜河邊,而且老兄啊,那些老鼠可真大隻。是化學藥劑害的,長得跟我那時一樣大,有一隻整晚都在我們占用的屋子地板底下跑來跑去。差不多黎明時,有人帶了個老頭過來,臉頰上有條縫線,兩眼全紅。他帶了一捆油膩皮革,就像你會用來收鋼製工具的那種,免得東西生鏽。他攤開傢伙,裡面是一把舊左輪手槍跟三發子彈。老頭給槍塞入一顆子彈,開始沿著屋子來回走動,我們則躲在牆邊等。
「他走來走去,低著頭和交叉雙臂,好像忘記手上有槍似的,聽老鼠的動靜。我們完全保持安靜。老頭走一步,老鼠移動;老鼠再移動,他也跟著走一步。一個小時後,他似乎記起手上有槍的事,咧嘴笑和指著地板扣板機。他把槍捲回皮革裡和走了。
「我後來爬到地板下去看。老鼠頭上開了個大洞,就在兩眼中間。」茉莉正在看走廊上每隔一段距離就出現的封死門口。「第二個殺手,來殺強尼那個,他就像那老頭。他不老,可是給人的感覺一樣。殺人手法如出一轍。」走廊變寬,濃豔的地毯之海在一座碩大分枝燭台下輕輕起伏,燭台的最底層水晶吊飾快碰到地板了。茉莉踏進走廊時,水晶叮噹作響。她眼中的顯示幕閃過:左邊 第三道門
她左轉,避開倒過來的水晶樹。「我只看過那人一次,就在我回我們住處的時候,他正要離開。我們住在改裝過的工廠空間,那邊有很多感官媒體網來的年輕新秀之類。保全原本就不錯,我也放了些真的高規格的東西讓那裡滴水不漏。我知道強尼在樓上房間裡。可是這小傢伙走出大樓時迎上我的眼,不發一語。我們只是看著彼此,然後我就知道了。那小個子模樣跟衣著都平淡無奇,身上不帶驕傲,一臉謙恭。他看著我,然後踏進一輛三輪車。我已經心裡有數。我上樓,發現強尼坐在窗旁的椅子上,嘴巴微張,好像正想說些什麼。」
茉莉前面的門很古老,是一片雕刻過的泰國柚木,彷彿被鋸成兩半來塞進這道矮門口。一隻纏繞的龍紋木雕底下有道原始的機械鎖,表面是不銹鋼。她跪下,從外套內層口袋掏出一小捲捆緊的羚羊皮,攤開和選根細如針的撬鎖器。「後來,我就沒怎麼遇過我會在乎的人了。」
她將撬鎖器插進鎖裡,沉默不語工作,輕咬著下唇。她似乎只仰賴觸覺;她的眼睛沒聚焦在鎖上,門糊成一團金黃色木頭。凱斯聽著悄然無聲的走廊,沉寂偶爾被分枝燭台的輕柔叮聲打斷。那上面是蠟燭嗎?迷光別墅整個不對勁。他想起嘉希的故事裡說到有水池跟百合的城堡,還有3珍矯揉造作的文字被那顆頭用樂音般的嗓子吟唱。一個自我增長的地方。迷光別墅微微帶著霉味和香水味,就跟教堂一樣。泰西爾艾須普族人在哪?他以為會看到乾淨整潔的蜂巢,看見井然有序的活動,可是茉莉半個人也沒遇到。她的獨白讓他不太自在;她之前從沒對他講起這麼多自己的事。茉莉除了妓院隔間裡的那件事之外,鮮少提起自己的任何過往。
茉莉閉上眼,然後有個喀啦聲──凱斯不是聽見,而是感覺到的。這使他想起茉莉待的那個肉體玩偶隔間的磁性門鎖。凱斯當時用了錯的晶片,門卻照樣打開。是冬寂幹的,它在操縱門鎖,就像它控制無人超輕型機跟機器人園丁殺死圖靈警察。肉體玩偶妓院的門鎖系統是隸屬於自由城保全系統的子網路;但這兒的單純機械鎖對AI來說卻是真正的難題,得找機器人或真人來應付。
她睜開眼,把撬鎖器放回羚羊皮工具帶,小心重新捲好和塞回口袋。「我想你有點像強尼,」她說。「我感覺你生來就是要出這種任務。我認為千葉市的你只是你在別處的殘影。壞運氣有時就會那樣,逼你去幹最基本的活。」她站起來伸懶腰,抖抖身子。「你知道嗎,我認為泰西爾艾須普派去殺吉米──就是偷了那顆頭的傢伙──的殺手,很有可能就是極道黑幫派去殺強尼那位。」她從槍套抽出鋼矛槍,把槍管設定成全自動。
茉莉走到門前時,凱斯感覺那扇門好醜──不是門本身,門很美,至少以前還完整時是如此,只是它被鋸成一半來塞進某個入口的方式太教人反感。就連形狀都不對;別墅內磨光混凝土的平滑曲線世界裡居然有個方正矩形。他想,這些東西都是他們帶進來的,然後強迫它們融入。可是這道門渾身上下都格格不入,跟那些尷尬的櫃子和巨大的水晶吊燈樹一樣。接著他想起3珍的論文,想像裝門這件事其實是要蓋住某口深井,阻止某個偉大計畫的實現,這夢想老早就迷失在填滿太空、複製某種家族自我形象的強迫性衝動之中。他想起那顆破碎的黃蜂巢,沒眼睛的東西在裡面蠕動……
茉莉抓住雕龍的其中一隻前爪,門輕鬆轉開了。
門後面的房間很小、很擁擠,只比櫥櫃大一點。灰色金屬工具櫃靠著弧形牆,一盞燈自動亮起。她在身後關上門,走到那排置物櫃前面。
冬寂又控制了她的時間顯示器,視覺晶片閃著:左三 下五。但她先打開最頂層抽屜,只是個淺淺的拖盤,裡頭空無一物。第二層也是空的。第三層比較深,內含黯淡的焊錫小點跟一個棕色小物體,看起來像人類指骨。第四個抽屜裝著溼到發皺的過時技術手冊,用法文與日語寫成。到了第五層,茉莉在一件沉重太空裝的護甲手套後面找到了鑰匙。鑰匙就像個無光澤的黃銅硬幣,一邊接著短短的中空管子。她在手中慢慢轉動鑰匙,凱斯看見管子內側有一排飾釘跟凸緣。硬幣一邊鑄印著CHUBB(丘伯)[3]幾個字,另一邊則空白。
「他跟我說……」她低語。「我是說冬寂。他告訴我他如何花好幾年玩等待遊戲,當時還沒有半點實際權力,但能用別墅的保全跟保管系統追蹤屋內一切,知道東西會怎麼移動和去哪邊。他二十年前發現有人遺失這把鑰匙,於是找人把鑰匙放到這裡,然後殺了送鑰匙的男孩。那孩子才八歲。」她的白手指握住鑰匙。「藉此讓大家都找不到。」她從擬態衣的袋鼠袋取出一條黑尼龍繩,穿過鑰匙在CHUBB那行字上面的圓孔,打個結後掛到脖子上。「他說,他們好守舊,老是拿那些十九世紀的東西惡整他。冬寂在肉體玩偶房間牆上的小螢幕看起來就跟芬蘭佬一模一樣。要是我那時不夠小心,我也會相信他芬蘭老。」她的顯示幕閃過時間,字母與數字疊印在灰色鋼櫃上。「他說,要是泰西爾艾須普家族有變成自己想要的那樣子,他老早就脫身了。可是他們沒有,他們搞砸了,造出3珍這樣的怪胎。他就是這樣叫3珍的,可是口氣讓人感覺他喜歡她。」
茉莉轉身開門走出去,手擦過槍套中鋼矛槍的格子紋握把。
凱斯切換感官模擬開關。

光級十一型病毒正在成長。
「迪西,你覺得這玩意兒有用嗎?」
「森林裡有熊在拉屎嗎?當然嘍。」平線帶他們穿過挪移的彩虹層。
有個黑玩意在中國程式的核心裡形成:密度極高的資訊塞爆了網際矩陣的結構,製造出催眠性的影像,黯淡的萬花筒銳角繞著銀黑色的焦點旋轉。凱斯望著孩提時代表邪惡與壞運的符號順著半透明平原滾出來,有納粹反萬字、骷髏頭加交叉骨頭,以及表面閃動著蛇眼的骰子。他若直接盯著那個虛無的點,就不會有形體出現。他試了十幾次,才終於用眼角看見那玩意:一個像鯊魚的東西,有如黑曜岩般發亮,側腹的黑鏡面映著遠方微弱的光,那光線跟周遭的網際矩陣毫無關聯。
「那就是螫針,」模擬人格說。「等到光級病毒跟泰西爾艾須普貼得如膠似漆,我們就會搭著那根針進去。」
「你之前說對了,阿迪。冬寂受到某種硬體限制,但那個硬體控制有手動開關。不管他有多少部分受到控制都一樣。」他補上後面那句。
「『他』?」模擬人格說。「不是他,是它,別說錯。我一直在告訴你這點。」
「他說開關是個密語,是一個詞。我們對付冰防火牆背後等著我們的任何東西時,就有人得去一個特定房間對一台精巧終端機唸出那個詞。」
「好吧,你反正有時間能殺,小子,」平線說。「好傢伙光級病毒很慢,但進展穩健。」
凱斯離開網際矩陣──

然後跟馬康姆四目交接。
「你剛才又死掉了一會兒喔。」
「很正常,」凱斯說。「我已經見怪不怪了。」
「你在跟黑暗打交道。」
「這裡也只有這件事能玩。」
「願神愛你,凱斯。」馬康姆說,轉回去面對無線電模組。凱斯瞪著那團糾結的辮髮,還有男人黑色手臂上的一團團肌肉。
他連回網際矩陣。
並切換感官模擬開關。

茉莉小跑穿過一條走廊,看起來就跟她稍早通過的那條沒兩樣。正面有玻璃板的箱子不見了,凱斯也認定他們正在靠近紡錘太空站末端,因為重力變弱了。沒多久她就在起伏的地毯小山上彈跳,腿傳來微微陣痛……
走廊突然變窄、繞弧和分岔。
茉莉走右邊那條,爬上一段陡得反常的樓梯,腿開始發疼。樓梯井的天花板上緊貼著綑綁的電纜,活像用顏色標記的神經節。牆上沾著水漬。
她來到一處三角形樓梯平台,站在那兒揉腿。這邊有更多窄走廊,牆上掛著壁毯。這裡分岔出三條走廊。
左邊
茉莉聳肩。「讓我四處看一下,好嗎?」
左邊。
「放輕鬆,時間多得是。」她開始往她右邊的走廊走。
站住。
回去。
危險。
她猶豫。走廊盡頭半開的橡木門背後傳來一個嗓音,響亮又含糊,好像喝醉酒的人。凱斯覺得可能是法語,但太難認了。茉莉踏出一步、兩步,手伸進塑膠衣摸鋼矛槍槍托。接著她一踏進神經擾亂場就耳鳴了,尖銳的小聲音令凱斯想起她鋼矛槍的開火聲──她往前栽倒,額頭撞上門板,骨骼肌全鬆弛下來。她扭身,仰面躺在地上,眼睛失焦和喘不過氣。
「這是什麼,」那個含糊嗓音說。「奇裝異服嗎?」一隻顫抖的手伸進她擬態衣胸前,找到那把鋼矛槍和抽出來。「進來坐吧,孩子。現在。」
茉莉緩緩爬起來,眼睛盯著一把黑色自動手槍的槍口。男人的手現在不怎麼抖了;槍管緊貼在她喉嚨上,彷彿是用繃緊的隱形繩子綁著。
這人非常老、非常高,五官令凱斯想起他在二十世紀餐廳瞥見的女孩。老人穿著褐紫紅色的沉重絲袍,長袖子跟披肩領外面周圍多縫一層襯墊。他一隻腳光著,另一腳穿黑色天鵝絨拖鞋,鞋背繡著金狐狸頭。老人示意她進房間。「動作慢點,親愛的。」房間非常大,塞滿各式各樣的東西,凱斯完全無法理解它們為何擺在那裡。他看見一道灰色鋼架,擺了一排老式索尼螢幕;寬黃銅床上疊著羊皮,枕頭似乎跟舖走廊的地毯同材質。茉莉的目光跳向一台巨大的德律風根[4]牌娛樂終端機,以及滿架子的古董錄音磁片,後者的粉碎背脊包在透明塑膠殼裡。最後她看一座寬敞工作桌,上頭丟滿了矽晶片。凱斯認出網際空間機台和電極,但茉莉的眼睛直接掃過去,絲毫沒有停留。
「按照慣例,」老人說。「我現在就應該殺了妳。」凱斯感覺她繃緊身子,準備出手。「但我今晚不妨縱容一下自己。妳叫什麼名字?」
「茉莉。」
「茉莉啊。我叫艾須普。」他躺回一張大皮革扶手椅的發皺軟墊上,椅子有著方形鍍鉻腿。不過老人手上的槍紋風不動指著茉莉。他把她的鋼矛槍放在椅旁的黃銅桌上,結果打翻一個裝著紅藥丸的小塑膠瓶。桌上擺滿藥瓶、酒瓶、灑出白粉末的柔軟塑膠套。凱斯注意到當中有個老式的玻璃皮下注射器,以及一根簡單的鋼製湯匙。
「妳要怎麼哭呢,茉莉?我看見妳的眼睛都堵起來了。我很好奇。」老人眼眶泛紅,額頭沾著溼亮的汗。他模樣非常蒼白;凱斯心想這人生病了。不然就是毒品所致。
「我很少哭。」
「可是要是有人弄哭妳,妳要怎麼哭呢?」
「我會吐口水,」她說。「淚腺被導到我的口腔。」
「那麼,就一個這麼年輕的人,妳已經學到一項重要教訓。」老人把持槍手連同自動手槍放在膝上,選也不選就從身旁桌上半打不同的酒瓶中抓起一個來喝。是白蘭地;一滴酒流下他嘴角。「這就是堵住眼淚的辦法。」他又喝。「我今晚很忙,茉莉。我打造了這一切,現在我則忙著死去。」
「那我可以從我過來的路回去。」她說。
老人大笑,嗓聲高亢粗啞。「妳打擾我的自殺過程,卻要求全身而退?真的,妳太讓我刮目相看了。妳是個賊。」
「這是為了保住我的命,老大,我就只有這個。我只想好端端離開這裡。」
「妳這女孩真沒禮貌。在這兒,自殺得用一定程度的禮儀進行。這就是我現在正在做的事,妳懂吧。不過,我今晚也許會帶妳一塊陪葬,踏進地獄……我這麼做會很像埃及人。」他又喝酒。「那麼過來這裡。」他遞出瓶子,手在顫抖。「喝。」
她搖頭。
「酒沒下毒,」他說,但還是把白蘭地放回桌上。「坐。坐在地板上。我們來談談。」
「談什麼?」她坐下。凱斯感覺她指甲底下的刀刃稍微移動。
「談我腦袋裡想到的任何事。這是我的派對。企業核心在二十個小時前喚醒我,說有東西在活動,需要我出面。所以那就是妳嗎,茉莉?不,想當然他們不需要我來對付妳。有別的東西在這裡……但是我本來在做夢,妳知道吧,做了三十年的夢。我上次躺回去睡覺時,妳都還沒出生呢。他們說我們在冷凍睡眠時不會做夢,也永遠不會覺得冷。胡說八道哪,茉莉,那都是騙人的。我當然有做夢。是低溫讓外界滲進來的──沒錯,外界。我在整個漫漫長夜打造出這裡來讓我們躲避外界。但起先只要有一小滴黑夜滲入,被寒意吸引……其他就會隨之而來,像雨水填滿水池一樣灌滿我的腦海。海芋。我想起來了,夢中那些水池是赤土造的。還有全身是鉻的保姆機器人,四肢在夕陽時分於花園裡閃耀……我老了,茉莉。要是妳把冰凍期算進去,我超過兩百歲了。寒冷啊。」手槍槍管突然揚起來和抖動。茉莉的大腿肌腱現在繃得像拉緊的電纜。
「你有可能會得到凍燒[5]。」她小心說。
「這裡沒有東西燒得起來,」老人不耐煩地說,放下槍。他原本就不多的動作越來越僵硬。他禁不住點著頭;他費了一番力氣止住。「沒有能燒的東西。我現在想起來了,企業核心跟我說我們的人工智慧發瘋了。還有我們好久以前花掉的那幾十億哪,當時人造智慧還不過是個美味的概念。我跟核心說過我會處理。時機太壞了,8珍到墨爾本去了,只剩下我們可愛的3珍當家。或者應該說時機抓得再好不過。妳知情嗎,茉莉?」槍又舉起來。「迷光別墅裡現在有怪東西在游走。」
「老大,」茉莉問他。「你知道冬寂嗎?」
「一個名字。對,也許是用來召喚的名字。想當然是拿來召喚地獄之王。親愛的茉莉,我這一生認識過許多王公,也不乏幾位女士。是呀,有位西班牙女王就躺過那邊那張床呢……不過我離題了。」他溼漉漉咳嗽,抽搐時令手槍口劇烈晃動。他對光腳附近的地毯吐口水。「我老是離題,迷失在寒冷裡。但很快就不會冷了。我醒來時,我命令解凍其中一位珍。很怪吧,每隔幾十年就跟自己法律上的女兒上一次床。」他的視線掃過茉莉,望向那排空白螢幕;老人的身子似乎戰慄起來。「她有瑪麗法蘭西的眼睛。」他微弱地說,笑了。「我們設定大腦對自己的特定神經傳導物產生過敏,引發一種格外有適應力的仿孤獨症。」他的頭倒向一旁,然後扶正。「現在我曉得,用微晶片來製造這種效果反而比較容易。」
手槍自他指間滑落,在地毯上彈跳。
「夢境就像緩緩流動的冰在增長……」他說,臉龐發青。他的頭往後倒進等待的皮革墊上,開始打呼。
茉莉站起來,一把抄走艾須普的自動手槍和握在手裡,躡手躡腳穿過房間。
床旁堆著一張巨大的被褥或蓋被,躺在一大灘凝結的血裡,厚厚一層發亮的血沾在有圖案的地毯上。茉莉用力掀開被子一角,發現下面是一位女孩的屍體,白鎖骨沾滿滑溜的血;女孩的喉嚨被割開了,身旁的暗色血池裡躺著某種刮泥刀的三角刀刃。茉莉跪下,小心避開血,把女孩的臉轉向光線。是凱斯在餐廳看到的同一張臉。
萬物正中央深處傳來喀一聲,接著世界凍結;茉莉的感官模擬訊號轉成靜止畫面,手指停在女孩臉頰上。停滯維持三秒鐘,接著那張死去的臉變了,變成琳達李的臉。
又喀一聲,房間變糊。茉莉已經站起來,低頭看床邊大理石桌面上一台小終端機旁邊的金色光碟片。一條光纖從電腦的插槽連接到女孩的纖細脖子上,就像條狗鍊。
「我摸清楚你在打什麼算盤了,你這操他媽的!」凱斯說,感覺自己的嘴唇在好遠的某個地方移動。他知道是冬寂竄改了訊號;茉莉並沒有看見那死女孩的臉像煙一樣消散、換上琳達的死亡面具。
茉莉轉身,穿過房間到艾須普的椅子旁邊。老人的呼吸緩慢又吃力。她詳端那堆藥跟酒精,放下老人的手槍,拿起自己的鋼矛槍,設定槍管為單發射擊,然後非常小心地將一根毒矛打進老人閉著的左眼皮中央。老人抖一下,吸氣吸到一半停止,另一隻深不可測的棕眼緩緩睜開。
茉莉轉身離開房間時,那隻眼依然睜著。






[1] 吉布森一九八六年短篇〈捍衛機密〉(Johnny Mnemonic)的主人翁。
[2] SQUID,超導磁性測量儀(Superconducting Quantum Interference Device),可探測極小的磁場。在〈捍衛機密〉中,這裝置裝在一隻前美國海軍的海豚「瓊斯」(Jones)身上,原本用來探測水雷。強尼和茉莉靠著瓊斯幫忙,破解他腦中的遭竊黑幫資料;強尼正常狀況下無法得知客戶儲存的資料內容或解開的密碼。
[3] 英國人Jeremiah Chubb於一八一八年發明丘伯鎖,這種鎖在被撬時會進入卡住狀態,增加撬鎖難度,並讓主人知道有人動過(這時只有正確鑰匙或公鑰才打得開)。
[4] Telefunken,成立於一九三年的德國公司。德律風是清朝時期對電話的音譯。
[5] freezerburn,原指冷藏食物因喪失水分和氧化而受破壞,有一點像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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