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28日 星期一

[翻譯] Neuromancer: Ch.16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16

「你老闆在線上等,」平線說。「他用上面那艘船的雙保坂電腦連過來,就是騎在我們身上那艘,叫埴輪號。」
「我知道,」凱斯心不在焉說。「我看到它的名字了。」
他面前浮現一道菱形的光,遮住泰西爾艾須普企業的冰防火牆;菱形裡出現阿米塔吉那張平靜、極度專注、全然瘋狂的臉,眼睛跟鈕扣一樣空洞。阿米塔吉瞪著他,眨眨眼。
「看來冬寂也擺平了你的圖靈警察,是吧?就像他搞定我的追兵那樣。」凱斯說。
阿米塔吉盯著他。凱斯壓下突然想轉開目光、垂下眼神的衝動。「你還好嗎,阿米塔吉?」
「凱斯──」就在那一瞬間,那雙藍眸的目光背後似乎有什麼動了。「──你看到了冬寂,對嗎?在網際矩陣裡?」
凱斯點頭。他在馬科斯加維號上的這台保坂電腦有攝影機,會把他的動作傳到埴輪號的螢幕上。他想像馬康姆聽著這段出神的一半對話,聽不見模擬人格或阿米塔吉的聲音。
「凱斯──」那雙眼變大,因為阿米塔吉傾身靠近自己的電腦。「──你看見他時,他是什麼?」
「高解析度的感官模擬人物。」
「可是是誰?」
「最後一次是芬蘭佬……再上次是那位皮條客,我以前……
「不是葛林將軍?」
「什麼將軍?」
菱形變成空白一片。
「重播那段,然後叫保坂電腦去查。」他對模擬人格說。
他切換感官模擬開關。

眼前景象令他嚇一跳;茉莉正蹲在鋼樑之間,下方二十公尺處是塊寬敞的骯髒地板,或是磨亮的混凝土。這房間是個機庫或維修庫,他能看見三架太空船,不比加維號長,都處於某種維修階段。有人在說日文;一個橘色連身衣人影從一台球形工程船的船身開口走出來,站在船其中一隻靠活塞驅動、詭異地像人的手臂旁邊。男人對攜帶式終端機按了幾個鍵,搔搔肋骨。一台像貓的紅色無人機用灰色低壓寬胎駛進視線。
茉莉的視覺晶片上閃過:凱斯
「嘿,」她說。「我正在等嚮導呢。」
她往後蹲坐,現代黑豹黨擬態衣的手臂跟膝蓋變成和鋼樑的灰藍色油漆同色。她腿疼,凱斯現在能感覺到持續劇痛。「我之前就應該回去找阿津治好的。」她喃喃說。
某物叮響響著離開陰影,來到與她左肩平行之處。那玩意兒停下來,圓球身軀在高高拱起的蜘蛛腿上左右搖晃,射出一道擴散、維持一微秒的雷射光,接著凍住不動。那是一台百靈牌微型機器人,凱斯以前有過一台同款的,是他跟克利夫蘭硬體銷贓者大批交易時換來的沒屁用附件。機器人看起來像藝術化、無光澤的黑色幽靈蜘蛛,身體不比棒球大──圓球的赤道附近有盞紅色LED燈開始閃爍。「好吧,」茉莉說。「我聽見了。」她站起來,護著左腿,看小機器人有條不紊穿過鋼樑走回黑暗中。她轉身回望維修區;橘色連身衣男人正在封住一台白色真空機的正面。她看著對方套上和封好頭盔,拿起終端機穿過工程船的開口。引擎嗡聲傳來,那玩意兒也跟著一塊直徑十公尺的圓形地板平順下降、消失在弧光燈的刺眼亮光中。紅色機器人耐心地在電梯板洞口邊緣等待。
接著茉莉就跟著百靈機器人走開,穿過樹林般的焊接鋼樑。百靈機氣人持續閃著LED燈,要她跟上。
「你狀況還好嗎,凱斯?你回到加維號上跟馬康姆待在一塊?當然了。而且連到我身上。我喜歡這樣,你知道吧?我身處險境時,永遠會像這樣在腦中自言自語,假裝我有個能信任的朋友,把我真正的想法跟感受跟他們說,然後假裝他們會告訴我他們對此有何感想,我也會繼續接下去。有你在這裡就很像那樣。艾須普那一幕……」她咬下嘴唇,繞過一根柱子,讓機器人保持在視線內。「我本來以為會遇到稍微沒那麼無可救藥的事,你懂吧?我是說,這些人都腦袋壞掉,好像他們額頭內側被塗上發光訊息還是啥的。我不喜歡那件事的模樣,我不喜歡它的味道……
機器人正爬上一道幾乎看不見、有U形鋼製橫檔的梯子,前往一個黑暗窄開口。「而且趁著我想告解,寶貝,我得承認我不太期望能活過這次。我在這件倒楣事待太久了,你是我加入阿米塔吉的團隊後唯一遇到的好事。」她抬頭看那個黑圈。機器人邊爬邊閃著LED燈。「雖然你該死的沒那麼帥啦。」她笑了,但笑意稍縱即逝,因為她爬梯時咬牙忍著腿部刺痛。梯子繼續穿過金屬管,管子勉強寬得能讓茉莉的肩膀通過。
她爬出重力場,進入失重的軸心。
她的視覺晶片閃過時間。
04:23:04
今天好漫長。茉莉感官中樞的清晰訊號驅散了β苯乙胺的副作用,不過凱斯仍能感覺到後者。他寧可體驗她的腿傷。

凱斯:00000
00000000
00000000

「我猜是找你的。」茉莉說,機械地攀爬。那些零又閃動一次,接著訊息就在茉莉的視線邊緣打出來,被顯示幕電路切斷成一行行字:

葛林將軍訓練寇多
進行尖嘯之拳任務
並把寇多賣給五角
大廈;冬寂掌握阿
米塔吉之關鍵為使
用葛林將軍之模擬
人物。冬寂說阿米
塔吉提起葛林即代
表他人格瀕臨崩潰
。自己小心。阿迪

「嗯,」她說,停頓片刻,把全身重量放在右腳。「看來你也有麻煩了。」她低頭看。下面是一圈微弱的光,不比掛在她胸前的丘伯鑰匙黃銅圈更大。她抬頭;啥也沒有。她用舌頭啟動視覺擴大器,管子出現了,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百靈機器人在上頭爬橫檔。「沒人告訴我會有這種事。」她說。
凱斯斷線。

「馬康姆……
「兄弟,你老闆變得好怪欸。」錫安人穿著藍色三洋牌太空裝,比凱斯在自由城租的那件還老二十年,頭盔夾在腋下,辮髮用網帽(以紫色棉紗線鉤針織成)包住。馬康姆瞇眼,部分是出於大麻,部分則是緊張。「一直對我們下命令,兄弟,可是內容是某場巴比倫戰爭的事……」馬康姆搖頭。「我跟艾洛爾談了,然後艾洛爾跟錫安談過,創建者叫我們快逃。」他用一隻棕色大手背擦過嘴巴。
「阿米塔吉?」凱斯畏縮,被β苯乙胺後遺症全速衝撞,網際矩陣或感官模擬都沒能攔下這效果。他對自己說,大腦又沒有疼痛神經,實際感覺不可能真的這麼糟吧。「你是什麼意思,老兄?他對你下們下令?什麼命令?」
「阿米塔吉哪,兄弟,他叫我設定航向去芬蘭,知道嗎?跟我說還有希望,懂嘛?衣服沾滿血出現在我螢幕上,瘋得像條狗,講什麼尖嘯之拳、俄國仔,還說我們要親手幹掉奸細。」他又搖頭,抿起嘴,辮髮網在零重力裡擺動和上下晃動。「創建者說冬寂的聲音肯定是偽先知,叫我跟艾洛爾一定要拋下馬科斯加維號回去。」
「阿米塔吉受傷了?他在流血?」
「看不出來,知道吧?可是血跡斑斑,腦袋整個壞掉,兄弟。」
「好吧,」凱斯說。「那我呢?你要回家,我怎麼辦呢,馬康姆?」
「兄弟,」馬康姆說。「你跟我走。我們跟艾洛爾搭巴比倫剋星號回錫安,讓阿米塔吉先生自己去跟鬼魂磁帶講話,管他是哪隻鬼……
凱斯回頭看:他租來的太空裝仍掛在他扣好的地方,靠在吊床旁邊,被舊蘇俄空氣清淨機吹得擺動。他闔上眼。他看見毒囊在他的動脈裡溶解,看見茉莉爬上永無無盡的鋼製橫檔。他睜開眼。
「我不知道,老兄,」他說,嘴裡有股怪味。他低頭看機台跟雙手。「我不知道。」他重新抬頭。那張棕臉現在鎮靜多了,專注看他。馬康姆的下巴被藍色舊太空裝的高聳頭盔環遮住。「她還在裡面,」凱斯說。「茉莉在那個叫迷光別墅的地方。假如這世上有巴比倫,老兄,絕對就是它了。我們要是拋下她,不管她是不是『跳舞剃刀』都沒法活著出來。」
馬康姆點頭,辮髮袋在後腦勺就像用棉線鉤針織成、綁在那兒的氣球。「她是你馬子啊,凱斯?」
「我不知道。也許她不是任何人的女人吧。」他聳肩,再次找到怒氣,真實得就像肋骨底下插著炙熱岩石碎片。「叫阿米塔吉去死,冬寂去死,你也他媽的去死。我要留在這裡。」
馬康姆綻放微笑,臉龐有如撥雲見日。「是馬康姆沒禮貌,凱斯。加維號是馬康姆的船。」他戴手套的手拍一只面板,超重低音的「持續搖擺樂」[1]從拖船的擴音器轟然傳出。「馬康姆不會落跑。我跟艾洛爾談過,他跟我所見略同。」
凱斯瞪他。「我完全搞不懂你們這些人。」他說。
「我才搞不懂你咧,兄弟,」錫安人說,跟著節拍點頭。「但我們每個人都得依據上帝之愛行事。」
凱斯連上網際矩陣。

「有我的電報嗎?」
「有。」凱斯看見中國程式長大了;細致、游移的多彩拱柱正伸向泰西爾艾須普企業冰牆。
「好吧,它變得更黏了,」平線說。「你老闆抹掉另一台保坂電腦的資料庫,差點把我們的電腦拖下水。但你的好夥伴冬寂趕在斷線前把我放到某處保存。迷光別墅之所以沒有泰西爾艾須普家的人亂竄,是因為他們大多還在冷凍睡眠。倫敦有家法律事務所會追蹤這些人的授權書;他們必須搞清楚誰醒了,又是何時醒的。阿米塔吉原本把倫敦到迷光別墅的通訊轉接到遊艇上的保坂電腦。附帶一提,他們知道老頭死了。」
「『他們』是誰?」
「法律事務所跟泰西爾艾須普企業。老人的胸骨植入了遠端醫療儀,只是你馬子的毒鏢會讓他們的復活團隊搶救不了多少東西。貝類毒素。不過迷光別墅目前唯一醒著的泰西爾艾須普成員是3珍瑪麗法蘭西。有個年長幾歲的男性家人去澳洲出差了,要是你問我啊,我猜是冬寂弄了個生意讓這位8珍得親自跑一趟,但他正在回來的路上,或者快了。倫敦律師說他預定今晚09:00:00回到迷光別墅。我們在02:32:03啟動光級病毒,現在是04:45:20,病毒鑽入泰西爾艾須普企業核心的最佳預測時間是08:30:00,頂多提早或延後一點。我想冬寂有計畫對付3珍,或者她只是跟她老爸一樣瘋瘋癲顛的。那個從墨爾本回來的男孩會曉得真相:迷光別墅保全系統正試著發出全面警報,但冬寂擋住了它們,別問我怎麼辦到的。只是冬疾根本沒法控制基本的大門程式放茉莉進去;阿米塔吉的保坂電腦上有完整記錄──一定是瑞雷瓦說服3珍弄的,她已經好幾年有辦法操縱門鎖和跑出去了。就我看來,泰西爾艾須普企業的主要問題在於每個家族權貴都在資料庫裡塞滿了私人陰謀跟例外條件,有點像你身上的免疫系統自己壞掉,成了病毒溫床。等我們穿過冰防火牆,這點看來就會對我們有利。」
「好吧。可是冬寂說阿米──
一道白色菱形憑空出現,被一雙貼近鏡頭的瘋狂藍眸占滿。凱斯只能瞪著這景象:「尖嘯之拳」突擊隊的特種部隊隊員威利斯寇多上校回來了。影像黯淡、搖晃、嚴重失焦。寇多正在用埴輪號的導航機台連上馬科斯加維號的保坂電腦。
「凱斯,我要奧馬哈雷霆的損害報告。」
「呃,我……上校?」
「撐下去,孩子。記住你的訓練。」
可是你之前去了哪裡,老兄?他無聲詢問那對痛苦的眼睛。冬寂在名為寇多的緊張性精神分裂堡壘上打造出一個叫做阿米塔吉的東西,說服寇多阿米塔吉是真的,這位阿米塔吉也能走路、說話、策劃、拿資料換錢、在千葉市希爾頓飯店那個房間掩護冬寂行動……而此刻阿米塔吉消失了,被寇多腦裡的瘋狂暴風颳走。可是寇多這些年來到哪去了呢?
從西伯利亞天際墜落,燒傷和眼盲。
「凱斯,我知道你會很難接受,但你是個軍官。我知道你受過那些訓練。可是凱斯,上帝見證啊,我們被出賣了。」
那對藍眼湧出淚水。
「上校…………誰?誰出賣我們?」
「葛林將軍,凱斯。你也許只知道他的代號。但你很清楚我說的是哪個人。」
「是,」凱斯說,看對方繼續流淚。「我想我知道,長官。」他忍不住補上後面那句。「可是長官,上校,我們到底應該做什麼?我是說現在。」
「凱斯,我們此時的職責就是逃命,逃出生天,躲避敵人。我們明天入夜就能抵達芬蘭國界,靠手動飛行貼著樹梢,完全憑直覺跟經驗,孩子。但那只會是開端。」曬棕頰骨上方的藍眼淚眼盈眶。「只會是開端。上級背叛了我們,是上頭的人……」他從攝影機前退開,破裂的斜紋棉布上衣沾滿黑血漬。阿米塔吉之前的臉像張無動於衷的面具,寇多卻一副精神分裂的模樣,病症深深蝕刻在不由自主抽搐的肌肉裡,扭曲了昂貴的整形手術。
「上校,老兄,我聽見了。聽我說好嗎,上校?我要你打開……啊,幹,那玩意兒叫什麼,阿迪?」
「船身中央氣閘。」平線說。
「打開船身中央氣閘。直接叫你的主面板打開它,好嗎?我們馬上就上去找您,上校。然後我們能談談怎麼離開這裡。」
菱形消失了。
「小子啊,我覺得我沒搞懂你想幹嘛。」平線說。
「是那些毒素,」凱斯說。「他媽的毒囊袋!」他下線。

「毒囊袋?」馬康姆轉頭越過藍色三洋太空裝的刮花肩膀看,凱斯則掙扎著擺脫抗重力網。
「還有把這天殺的東西從我身上弄開……」他扯著德州導尿管。「毒囊袋就像慢慢致人於死的毒,樓上那混帳東西曉得怎麼治好,他現在卻比糞坑的老鼠還瘋。」他亂抓紅色三洋太空裝正面,忘了如何解開氣密鎖。
「你老闆毒害你?」馬康姆搔臉頰。「你知道我有醫療包吧。」
「天哪,馬康姆,快幫我穿上這件天殺的太空裝。」
錫安人踢腳,從粉紅色駕駛艙飄過來。「別緊張,兄弟。就像智者說的,三思而後行。我們會上去……

馬科斯加維號後方氣閘連到遊艇埴輪號中央氣閘的波浪形通道有空氣,不過他們仍讓太空裝保持氣密狀態。馬康姆用巴蕾舞者般的優雅穿過通道,路上停下來只是為了幫凱斯,後者一踏出加維號就笨手笨腳翻滾。赤裸陽光穿透管子的白色塑膠壁;這兒沒有半點影子。
加維號的氣閘修補過,坑坑巴巴,還用雷射刻上錫安之獅的圖案。埴輪號的中央艙門是灰黃色,空無一物又純樸。馬康姆把戴著手套的手伸進一處窄凹洞,凱斯看見他手指在動;接著凹槽裡亮起紅色LED燈,從五十開始倒數。馬康姆抽回手;凱斯一隻穿著手套的手扶在艙門上,透過太空裝跟骨頭感覺到門鎖在震動。這塊圓形灰色船殼開始縮進埴輪號。馬康姆一手抓住凹處,另一手抓凱斯。門鎖把他們拉了進去。

埴輪號是都尼爾富士通造船廠的產物,船內的設計哲學很類似送他們搭著穿過伊斯坦堡的那台賓士轎車,狹窄的中央氣閘牆上貼著仿黑檀木飾板,地上鋪著灰色義大利瓷磚。凱斯感覺他好像從淋浴間闖進了哪個有錢人的私人按摩池。這艘遊艇是在軌道上組裝的,根本沒打算拿來重返大氣層;其光滑如黃蜂的線條非常時髦,內裝更是精心打造,好提升這艘船給人的整體速度感。
馬康姆脫下破爛頭盔時,凱斯照做。兩人漂在氣閘裡,聞著略帶松木味的空氣。這氣味底下有股令人不安的絕熱層燒焦味。
馬康姆嗅鼻子。「這裡不對勁欸,兄弟。在船上聞到這種味道就表示……
一扇貼著暗灰色超細纖維絨面革的門平順滑進溝槽。馬康姆在黑檀木牆上一踢,俐落飄過窄開口,在最後一刻扭寬肩膀閃過門框。凱斯笨拙跟上,兩手輪流拉著腰部高度的有襯墊欄杆。「艦橋,」馬康姆說,指著一條無接縫、奶油色牆壁的走廊盡頭。「往那邊。」錫安人又踢腳輕鬆前進。凱斯聽出前方有印表機吐出實體紙本的熟悉噠噠聲。他跟著馬康姆穿過另一個門口時,聲音變大了,他們也撞進一大團糾纏的列印紙。凱斯抓起一截扭曲的紙看:

000000000
000000000
000000000

「系統掛了?」錫安人用手套的一根手指比著那排零。
「不是,」凱斯說,抓住自己飄走的頭盔。「平線說阿米塔吉把他在這裡用的保坂電腦的資料抹掉了。」
「聞起來像是用雷射抹掉的,知道吧?」錫安人把腳踩在一台瑞士健身機的白籠子上,然後飛過飄浮的紙張迷宮,用手在面前撢開。
「凱斯,兄弟……
那邊有個死人,一位小個子日本人,喉嚨被人用一段細鋼索之類的東西綁在一張可調式多節窄椅椅背上,喉嚨貼著椅背,鋼索經過黑色頭墊記憶泡綿之處根本看不見,並深深嵌進男人的氣管。那兒凝結了一團暗色球形血,好似某種珍貴寶石、紅黑色的珍珠。凱斯看見絞索兩端飄著粗糙製作的木把手,像是磨損的掃帚桿。
「不知道他把這帶在身上多久了?」凱斯說,想起寇多的戰後朝聖旅程。
「凱斯,你老闆懂怎麼開船嗎?」
「也許吧。他待過特種部隊。」
「哼,這個日本公子哥可開不了船嘍。我自己都可能開不好。這麼新的船……
「那就帶我們去艦橋。」
馬康姆皺眉,往後翻和踢腳。
凱斯跟著他進入一處更大的空間,是某種休息室,一段段撕碎跟揉皺的列印紙在路上困住他。這兒有更多可調式椅子,有看來像吧檯的東西,還有保坂電腦。印表機內建在艙壁上,在人工打磨的飾板牆上是個整齊的凹槽,仍在吐出薄薄的紙舌頭。凱斯把自己拉過那圈椅子到印表機那邊,按開口左邊的白鈕──噠噠聲停了。他轉過來瞪著保坂電腦,表面被打穿了至少一打洞,洞很小,是圓形的,邊緣發黑,小小的明亮合金圓球飄在死去的電腦周圍。「你還真猜對了。」他對馬康姆說。
「艦橋封住了,兄弟。」馬康姆說從休息室對面說。
光線轉暗、變亮,然後又變暗。
凱斯從印表機槽裡扯下列印紙:更多的零。「冬寂?」他環顧米棕色跟咖啡色的休息室,空間裡爬滿飄浮的紙帶弧線。「燈光是你在搞鬼嗎,冬寂?」
馬康姆腦袋旁邊的面板滑開,露出一面小螢幕。馬康姆憂慮地抖動,用手套背面的一塊泡綿補丁抹額頭的汗。「你看得懂日本話嗎?」凱斯能看見螢幕上閃過數字。
「看不懂。」凱斯說。
「艦橋就是逃生艙,救生艇。看來正在倒數。現在穿上太空裝。」馬康姆套上頭盔,扣緊氣密鎖。
「什麼?他要起飛?媽的!」凱斯在艙壁上踢腳,飛快鑽過糾纏的列印紙。「我們得打開這扇門,老兄!」然而馬康姆聽不到,只能敲敲自己的頭盔側面。凱斯能看見對方的嘴唇在聚碳酸酯樹脂面罩後面動,此外有一群汗珠從錫安人罩在辮髮上的紫色綿質髮網的七彩繫帶上甩出來,在空中劃出弧線。馬康姆從凱斯手上搶過頭盔,動作流利地替他戴好,並以手套掌心用力扣好氣密鎖。頸環連接處封好時,面罩左邊的微LED顯示幕就亮起來。「我不會講日本話,」馬康姆用太空裝的無線電說。「可是那倒數不對勁。」他敲螢幕上某行字。「艦橋艙沒封緊。他要開著門鎖起飛。」
「阿米塔吉!」凱斯試著捶門。零重力的物理效應害他往後滾過列列印紙堆。「寇多!別動手!我們得談談!我們得──
「凱斯?我收到了,凱斯……」這時的聲音跟阿米塔吉幾乎判若兩人,帶著詭異的鎮靜。凱斯停止踢腳,頭盔撞上遠端牆。「我很抱歉,凱斯,可是非得這樣不可。我們得有人逃出去,得有個人去作證。要是我們都葬身在這裡,一切就在這邊結束了。我會告訴他們,凱斯,我會一字不漏轉達,關於葛林和其他人的事。我也會撐到那裡,凱斯;我知道我能。我會活著飛抵赫爾辛基。」突然一陣沉默;凱斯感覺寂靜好像稀有元素氣體一樣灌滿頭盔。「可是好難啊,凱斯,天殺的太難了。我看不見。」
「寇多,停住,給我等等。你眼睛,你不能開船!你會他媽的撞上。他們也想殺你,寇多,我對上帝發誓,他們讓你的機艙門開著。你會死掉,然後你就永遠沒辦法告訴他們事實,我也需要弄到酶來解毒,那個叫什麼來著的酶,酶啊,老兄……」他大吼大叫,歇斯底里的聲音好尖銳。頭盔的聽筒墊傳出刺耳的回饋噪音。
「記住你的訓練,凱斯。這是我們唯一的辦法了。」
接著他的頭盔響起混亂的含糊話語、靜電喧囂聲,泛音尖銳呼嘯著「尖嘯之拳」年代的聲響。他聽見俄語片段,然後是個北美中西部口音、非常年輕的陌生人嗓音:「我們要墜機了,重覆,奧馬哈雷霆墜機了,我們……
「冬寂!」凱斯尖叫。「別這樣對我!」他淚眼決堤,眼淚在面罩上彈開,化為擺動的晶亮水珠。接著埴輪號轟隆搖晃一下,彷彿船身被某樣柔軟巨大的東西撞上。凱斯想像救生艇震動著脫離,被炸藥栓推開船身,然後在一秒鐘時間裡逃逸空氣化為帶利爪的颶風,撕扯著座椅上發狂的寇多上校。這便是冬寂重新詮釋的「尖嘯之拳」任務最後一分鐘。
「我要閃人了,兄弟。」馬康姆看螢幕。「艙門還開著。冬寂一定是手動關了彈射保險裝置。」
凱斯試著抹去眼裡的憤怒之淚。他的手刮到聚碳酸酯樹脂面罩。
「遊艇氣壓仍然完好,可是停泊鉤控制器在艦橋上,被老闆帶走了。馬科斯加維號還是被遊艇鎖著。」
但凱斯滿腦子只能看見阿米塔吉在自由城周圍永無止盡墜落,穿過比俄羅斯大草原更冰冷的真空。出於某種原因,凱斯想像阿米塔吉穿著那件黑色Burberry軍用大衣,眾多褶層在他身邊展開,宛如巨大蝙蝠的翅膀。






[1] rocksteady是牙買加雷鬼音樂的前身,起源於一九六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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