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4日 星期一

[翻譯] Neuromancer: Ch.17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17

「你拿到你要的東西了嗎?」模擬人格問。
光級十一型正在填滿自己跟泰艾冰防火牆中間的網格,浮現催眠性、錯綜複雜的七彩窗格雕花,格柵細得就像冬天窗面上的冰晶。「冬寂殺了阿米塔吉。讓他坐在開著艙門的逃生艇裡射出去。」
「真糟糕啊,」平線說。「不過,反正你們兩個也不算床上好麻吉吧?」
「阿米塔吉曉得怎麼解除我體內的毒囊袋。」
「那我跟你打包票,冬寂也知道。」
「我可不信任冬寂會真的交給我。」
模擬人格近似笑聲的可怕感受像把鈍刃刮過凱斯的神經。「也許這代表你終於變聰明了。」
凱斯按下感官模擬鈕。

她的視覺神經晶片上顯示06:27:52;凱斯觀看她穿過迷光別墅的進展,看了超過一個鐘頭,借用她服用的仿腦內啡藥物來蓋掉他的宿醉。她腿部的疼痛沒了;感覺好像她在穿過熱呼呼的澡池。百靈機器人棲在她肩膀上,小小的操控爪活像有墊的手術鉗,牢牢抓在現代黑豹黨聚碳酸酯衣上。
這地方的牆面是裸鋼板,原本的某種外罩拆掉了,留下一條條粗糙的棕色環氧樹脂。茉莉蹲在地上,好躲開一隊地勤的注意;她手裡捧著鋼矛槍,擬態衣是鋼鐵灰色,等兩名纖瘦的非洲人駕著使用球型胎的維修台車通過。其中一人自顧自低聲唱歌,用的是凱斯從沒聽過的語言。腔調跟曲調都好陌生、在腦海繚繞不去。
茉莉繼續深入這座迷宮時,凱斯也重新想起那顆人頭終端機的演說、3珍對迷光別墅的論文。迷光別墅這地方發瘋了,這瘋狂世界從這家人拿來混在樹脂混凝土裡的磨碎月石裡長出來、從焊接的鋼板與數不盡的無用小擺設裡浮現,這些全是他們從重力井運到這座蜿蜒巢穴的千奇百怪累贅。但這不是他能理解的瘋狂,跟阿米塔吉那種發瘋不同。他想他現在能懂後者了:若把一個人扭得夠緊,然後反方向扭到盡頭,就這樣重覆下去,那人最終就會崩潰,像鋼纜應聲斷裂。歷史早就對寇多上校這樣做了;冬寂找到他時,歷史已經下過毒手。冬寂不過是把他從戰火的成熟碎屑裡挖出來,像水黽滑過某種停滯汙水池的表面那樣鑽進那人的單調灰色意識層,讓第一道訊息在一間法國精神病院漆黑房間裡的兒童微電腦螢幕上閃過。冬寂從無到有打造出阿米塔吉這個人,拿寇多對「尖嘯之拳」的記憶當作基礎。可是阿米塔吉的「記憶」過了某個程度就不再是寇多的了;凱斯不認為阿米塔吉真的記得遭上級背叛的事,還有夜翼機著火打轉墜毀……阿米塔吉是寇多的某種刪節版本,而當任務壓力超過臨界點時,阿米塔吉人格的機制就瓦解,寇多重新浮上檯面,把他的罪惡與病態狂怒一併帶出來。如今寇多/阿米塔吉死了,化為自由城的小小冰凍衛星。
凱斯想著毒囊袋。老艾須普也死了,被茉莉的超微鋼矛射穿眼睛,他替自己準備的專業藥物濫用之死也就硬生生被剝奪。艾須普原本打算的死法更教人困惑:一位瘋王之死。那老頭也殺了他喊作女兒、有3珍臉孔的那個肉體玩偶。凱斯乘著茉莉的感官廣播訊號穿過迷光別墅的走廊時,想到他以前想像艾須普這樣權力無邊的人時,從沒把他們想成普通人類。
在凱斯的世界,權力就意味著企業權力;塑造人類歷史走向的財閥與跨國公司,早就超越舊有界線。若把它們看成生命體,你可以說它們已經實現了永生不死。你不能暗殺一打關鍵主管就毀掉一間財閥;還有其他人等著爬上梯子取而代之,存取企業的龐大資料庫。然而泰西爾艾須普卻不同,其創史者之死也讓凱斯感覺到差異:泰艾是個返祖現象[1],是個氏族。他回想老人房間裡的一團亂和墮落的人性,那些舊音訊碟片紙套的破爛背脊,以及老人一腳光著、另一腳穿天鵝絨拖鞋的樣子。
百靈機器人扯扯現代黑豹黨擬態衣的兜帽,茉莉便左轉,鑽過另一道門口。
冬寂與蜂巢,孵化黃蜂的恐懼症景象,生物學那機關槍般的縮時攝影。可是財閥或極道黑幫不是應該更像那樣嗎?像個擁有神經機械學記憶的蜂窩,一個龐大的單一生命體,基因編碼由矽質構成?假如迷光別墅是泰西爾艾須普用來表達企業身分的辦法,那麼整個泰艾家族就跟那老頭一樣瘋。同樣令人精疲力竭的糾結恐懼,同樣詭異的漫無目的感受。他記得茉莉說過:「要是他們有變成自己想要的那樣子……」但冬寂告訴過她,他們沒有。
凱斯總是自動認定,特定企業的中心人物、真正的大老闆都會超越普通人,同時又更不像人。他在曼菲斯弄殘他的那群人身上看到這點,也看過威吉在「夜城」擺出這種偽裝,正是這些使得凱斯接受了阿米塔吉平板又不帶情感的模樣。他老是以為,當人們自願逐漸適應集團機器、融入系統跟父輩生命體時,這就是必然會產生的結果。它也是在街頭耍酷的基礎,那種暗示你有人脈的心照不宣姿態,就像牽起隱藏靠山的隱形線。
可是,迷光別墅的走廊裡正在發生什麼事呢?
有一整段牆面被扯開罩板,露出鋼材和混凝土。
「不曉得我們的彼得人在哪啊,嗯?也許我們很快就會見到那小子,」茉莉喃喃說。「還有阿米塔吉。阿米塔吉在哪,凱斯?」
「死了,」凱斯說,明知她聽不見。「他死了。」
他切換按鈕。

中國程式已經跟目標的冰防火牆面對面,彩虹色調逐漸被代表泰西爾艾須普企業資料核心的綠色方塊取代。綠寶石色的拱形跨過毫無色彩的虛空。
「病毒進展如何,迪西?」
「很好。這玩意太妙了,真驚人……我在新加坡那時應該也弄一個的。我搞定舊的亞洲新銀行,賺到的錢只有他們實值的十五分之一呢。不過那是陳年往事了。這寶貝把所有苦工一手攬下,讓你不禁好奇現在真正的網路戰會是怎樣……
「要是這種鬼東西流到街上,我們就會失業了。」凱斯說。
「想得美。等你能控制那玩意兒去鑽過樓上的黑冰防火牆再說吧。」
「好。」
這時有個小型、顯然是非幾何圖形的東西在寶石綠色拱形旁邊出現。
「迪西……
「有,我看見了。真不知該不該相信我的眼睛。」
那是個棕點,在泰艾企業核心的綠色城牆襯托下像隻顏色黯淡的蚊子,開始往前跨過光級十一型造出的橋樑,凱斯也看見它在走路。人影靠近時,拱橋的綠色區域開始在那雙破黑鞋前面幾步遠處延長,病毒程式的七彩裝飾也隨之往後縮。
「真服了你呀,老大,」當矮小、衣著凌亂的芬蘭佬人影似乎就站在幾公尺外時,平線說。「我活著的時候可沒看過這麼好笑的事。」但詭異的笑聲感沒傳來。
「我之前還沒試過這招。」芬蘭佬說,露出牙齒,雙手撐在磨損外套的口袋裡。
「你殺了阿米塔吉。」凱斯說。
「寇多,沒錯。阿米塔吉已經消失了,我不得不動手。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要拿到酶──好,別擔心。一開始就是我把酶交給阿米塔吉的;我是說,我告訴他要用哪些原料。但我想最好讓這個約定繼續成立。你還有足夠時間完成任務,我會給你解藥。只剩幾個小時了,對嗎?」
芬蘭佬點燃帕德嘉斯雪茄,凱斯望著藍煙在網際空間裡飄動。
「你們這種人啊,」芬蘭佬說。「就像肉中刺。這位平線,要是你們都像他一樣,事情就真的好辦了。他是模擬人格,不過是一堆唯讀記憶體,所以他永遠會做我意料中的事。給你舉個例:我當初的預測認為茉莉不大可能會闖進艾須普的盛大告別式。」他嘆氣。
「艾須普為什麼想自殺?」凱斯問。
「為什麼有人想自殺?」人像聳肩。「要是真有人曉得,我想我確實知道吧,但我得花上十二個鐘頭解釋艾須普這一生的各種因素,還有它們在哪裡互相關聯。他很早以前就打算這樣做了,但老是選擇回去冷凍睡眠。媽的,他真是個惹人厭的老王八。」芬蘭佬的臉嫌惡地皺起。「如果你們想聽簡短版,最主要的理由都跟他殺了他太太有關。但真正壓垮駱駝的那根稻草,是咱們的小小3珍找到辦法竄改那個控制艾須普冷凍系統的程式,而且還做得不露痕跡。所以基本上是殺了他。只不過那老人決定還是自己了斷,然後你那位復仇天使朋友賞了他滿眼珠的貝類毒素。」芬蘭佬把雪茄屁股彈進底下的網際矩陣。「好吧,我想我其實給了3珍額外提示,像那種老式的教學,懂吧?」
「冬寂,」凱斯說,小心斟酌用詞。「你告訴過我,你只是某樣東西的一部份。後來你說要是任務成功,茉莉把密語輸入正確的地方,你就會消滅。」
芬蘭佬的流線頭顱點了點。
「好吧,那到時候我們要跟誰打交道?如果阿米塔吉死了,你又會消失,到底是誰要教我把那些他媽的毒囊從我體內弄掉?誰要把茉莉救出來?我是說,等到我們切斷你的內建限制,我們的小命到底會被丟到哪去?」
芬蘭佬從口袋掏出木牙籤,批判地盯著,活像外科醫生檢視手術刀。「問得好,」他最後說。「你知道鮭魚嗎?那是一種魚,你知道吧牠們有衝動要逆游而上,懂嗎?」
「不懂。」凱斯說。
「嗯,我自己就受到衝動驅使,我也不曉得原因。如果我準備對你談論我自己對這主題的看法──我們不妨就說是對這主題的揣測吧──你也得花上好幾輩子聽完。因為我已經花了很多時間思索,但我就是沒有答案。不過要是我們有做對,等到這件事情結束,我就會變成更大的東西。遠遠大得多。」芬蘭佬抬頭看網際矩陣。「但屬於我的部分仍會留在這裡。你會得到你的報酬。」
凱斯壓下在網際矩陣中往前衝的瘋狂衝動,但用手掐住人影脖子,拇指就在破圍巾打的破結上方深深壓進芬蘭佬的喉頭。
「哦,祝你能成功掐死人呀。」芬蘭佬說,轉過身去,把手插進口袋,開始沿著綠拱走回去。
「喂,混帳東西,」平線在芬蘭佬走了十幾步後說。人影止步,半轉身。「那我呢?我的報酬呢?」
「你會如願的。」冬寂說。
「那是什麼意思?」凱斯問,注視細粗花呢外套的背後遠去。
「我希望被抹掉,」模擬人格說。「我告訴過你,你忘了嗎?」

迷光別墅令凱斯想到他青少年時期熟知的購物中心,在大清早空無一人;那些低人口密度的地方,在凌晨時分處於斷斷續續的寂靜,有點像麻痺的期待,那種緊繃感會令你不知該幹嘛、只好盯著漆黑商店門口鐵網燈泡旁邊飛舞的小蟲。那兒是緊臨蔓生都會邊界的外圍地帶,離城市熾熱核心的徹夜擁吻與顫抖太過遙遠。感覺就像置身於正要醒來、他卻完全沒興趣拜訪或認識的世界,身邊盡是沉睡的人們,沉悶的商業活動暫時休止,但徒勞無功與反覆很快就會再度甦醒。
茉莉現在放慢速度了,若不是知道自己已經靠近目標,就是在護著傷腿。痛楚開始像鋸齒一樣鑽過腦內啡回來,凱斯也不確定這意味著什麼。她沒吭聲,繼續咬緊牙關,並小心調節呼吸。她經過很多凱斯看不懂的東西,但他已經失去興趣了。有個房間裝滿幾架子的書,一百萬張扁平的發黃紙張貼在布或皮革做的裝訂封面中間,而架子每隔一段距離就貼著標籤,後面是字母與數字代碼。至於在一條擁擠的走廊內,凱斯透過茉莉不感興趣的眼睛盯著一面碎裂、蓋滿灰塵的玻璃,上頭──她的視線自動掃過黃銅銘牌──標著「La mariée mise à nu par ses célibataires, meme甚至,新娘也被她的男人剝得精光[2]。她伸手摸這樣東西,人造指甲輕敲著保護破損玻璃的聚碳酸酯樹脂夾板。此外,這裡顯然有泰西爾艾須普家族的冷凍室入口,圓形的黑玻璃門邊鍍著鉻。
茉莉在那兩個非洲人跟台車之後就沒看到其他人了。就凱斯認為,那兩人正在過著某種幻想生活──他想像他們溫和飄過迷光別墅的走廊,發亮的光滑黑頭顱上下擺動,其中一人仍唱著疲倦的小曲。這些都跟凱斯預期的迷光別墅截然不同,實際上有點介於嘉希的童話故事城堡、還有他模糊記憶中童年幻想過的極道黑幫祕密聖殿之間。
時間是07:02:18
還有一個半小時。
「凱斯,」她說。「我想請你幫個忙。」她僵硬地坐在一疊磨亮鋼板上,每塊板子的拋光面用不平的透明塑膠罩蓋住。她摳著最上層罩子的裂口,刀刃從姆指跟食指底下伸出來。「我的腿狀況不好,你懂嗎?我想我沒辦法再爬了,腦內啡也抑制不了多久。所以也許──只是假設,好嗎?──我也許有麻煩了。我要說的是,如果我比瑞雷瓦先死在這裡──」她伸直腿,透過現代黑豹黨聚碳酸酯衣跟巴黎皮衣揉腿。「──我要你告訴瑞雷瓦。跟他說是我下的手,懂嗎?只要說是茉莉就好。他會懂的。行嗎?」她環顧空走廊和光禿禿的牆。地板是裸月石混凝土,空氣中有樹脂味。「媽的,老兄,我甚至不曉得你有沒有在聽。」
凱斯
她畏縮,站起身來和點點頭。「冬寂那傢伙,他告訴你哪些事了?他有跟你提到瑪麗法蘭西嗎?她是泰西爾家那邊的人,3珍的生理母親,我想也是艾須普那個死掉肉體玩偶的母親吧。我搞不懂冬寂幹嘛在那小隔間裡告訴我那麼多事情……他跟我說,他為何得用芬蘭佬或某人的身分出現。那不只是面具而已,他就像使用真正的人格資料當閥,把自己減速到能跟我們交談。他說那是模板,人格模型。」她抽出鋼矛槍,一跛一跛穿過走廊。
裸鋼板和粗糙的環氧樹脂痕跡突然中斷,換成了別的東西,就凱斯乍看像是在實心岩石裡炸出來的隧道。茉莉查看通道邊緣,他才發現是鋼板外面包著新牆面,模樣跟觸感都無異於冰冷石材。她跪下摸鋪在人造隧道地板上的黑沙;感覺像沙子,又冷又乾,但是她把手指穿過去時,沙子卻像液體一樣闔起來,表面不留痕跡。通道在前方十幾公尺處轉彎,刺眼黃光在牆面有接縫的假石上照出鮮明陰影。凱斯訝異地發現這兒的重力幾乎恢復到地球程度,這表示她往上爬之後又下來了。凱斯方向感盡失;空間迷惘對網路牛仔而言格外恐怖。
但他告訴自己,她並沒有迷路。
有東西匆匆穿過她腿間,噠噠走過地板上的仿沙,有盞紅色LED燈閃動。是那台百靈機器人。
彎道盡頭出現第一盞全象圖,總共三盞,活像某種三聯畫。她放下鋼矛槍,接著凱斯才意識到那些玩意是錄影,是以光線建構、誇張化的真人大小卡通人物:茉莉、阿米塔吉與凱斯。茉莉的胸部太大了,在厚重皮外套底下的緊身黑網衣裡清楚可見,腰也過度纖細,鍍銀鏡片蓋掉半邊臉。她手持某種精緻得荒謬的武器,形狀像手槍,幾乎被一整團凸出來的瞄準鏡、消音器、槍口防火帽遮住,此外還雙腿張開、骨盆往前傾,嘴扭成某種愚蠢的殘酷表情。她身旁的阿米塔吉僵硬立正站定,穿著磨到露出線頭的卡其制服。茉莉小心靠過去時,凱斯看見阿米塔吉的眼睛是兩扇小小的螢幕,都在播放藍灰色的狂嘯風雪影像,還有樹皮剝光的常綠樹黑樹幹,被無聲強風吹得折腰。
茉莉把指尖插進阿米塔吉的電視眼,然後轉過去面對凱斯人像。感覺──凱斯馬上就曉得是瑞雷瓦幹的──感覺好像瑞雷瓦在這兒找不到值得取笑的地方。這位凱斯無精打采站著,模樣跟凱斯每天在鏡中看見的差不多:削瘦、肩膀高聳、暗色短髮底下有張不起眼的臉。這人需要刮鬍子了,但話說回來,凱斯總是這樣。
茉莉退後,輪流看三個人像。這是靜態展示,唯一會動的東西是阿米塔吉那雙冰凍西伯利亞雙眼裡被無聲強風颳倒的黑樹。
「是想對我們表達什麼嗎,彼得?」她輕聲問。然後她走上前,踢全象版茉莉兩腳中間的某物。有金屬鏗一聲撞到牆上,人影消失了。她彎腰拿起一個小型顯示裝置。「我猜他能連線到這些東西上,直接設定它們吧。」她說,扔開東西。
她經過黃光的來源,一盞嵌進牆內的古代風格白熾燈球,用一片生鏽的圓弧格柵保護。不知如何,這種臨時湊和的燈具暗示了童年的存在。凱斯記得他跟其他孩子在屋頂上、還有在淹水地下室打造的遊戲堡壘。他想這就是有錢人家孩子的藏身樂園吧。這種粗糙感所費不貲;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氣氛。
茉莉經過另外一打全象投影,才來到3珍的房間入口。其中一只投影描繪伊斯坦堡香料市集後巷那隻無眼怪物,從瑞雷瓦的殘破身軀鑽出來;其他幾個是拷問場景,審問者永遠是軍官,受害者清一色是年輕女人。這些投影都跟瑞雷瓦在二十世紀餐廳的表演一樣,具備了糟糕的強烈感,好似畫面凍結在性高潮的藍色閃光中。茉莉經過它們時轉開目光。
最後一個投影又小又暗,彷彿瑞雷瓦得穿越某種記憶跟時間的私密距離才能喚出這個畫面。茉莉得蹲下來檢視;影像是從小小孩的視角投射的。之前展示的人像、制服跟拷問工具全是獨立顯示,沒有背景,這次卻是幅景象。
一道如浪的黑暗瓦礫伸進毫無色調的天,背後聳立著褪色、半融化的城市大廈骨架。瓦礫波浪的質地像網子,實際上是如細繩般優雅扭曲的生鏽鋼筋,上頭仍掛著大塊混凝土。在這前方或許曾經是個城市廣場;那兒有塊隆起,有點像噴泉。噴泉腳邊的孩童跟軍人凍住不動。這幅靜態畫起先讓人摸不著頭緒,不過茉莉想必在凱斯完整意會過來之前就解讀出來了,因為他感覺她身子繃緊、吐口水並起身。
那是個野孩子,衣衫襤褸,牙齒如利刃閃閃發亮,扭曲的臉長著瘡。士兵躺在地上,嘴跟喉嚨都對天空開著。孩子們正在獵食。
「核爆後的波昂,」她說,嗓音帶著一絲溫和。「你就是那邊製造出來的傑作,對吧?但你必須如此。我們的3珍已經變得太麻木,不會為了哪個區區小賊就開後門。所以冬寂挖角你。要是這恰好合你的口味,這就會是最終極的饗宴。你是個惡魔情人,彼得。」她發抖。「不過多謝,你說服她放我進來了。現在我們要開趴狂歡了。」
然後她開始走──應該說漫步,即使她腳很痛也一樣──遠離瑞雷瓦的童年情景。她從槍套抽出鋼矛槍,啪一聲彈出塑膠彈匣和收進口袋,並換上另一個。她用姆指勾住現代黑豹黨擬態衣的頸子,一口氣割開到跨下,姆指的刃輕鬆劃開強韌的聚碳酸酯材質,好像在切腐爛的絲。她掙脫手腳,割破的服裝掉到暗色仿沙上時自動披上偽裝色。
凱斯就在這時察覺到音樂聲。是他不認得的音樂,全是號角跟鋼琴。
3珍的世界入口沒有門,而是隧道牆上出現一個直徑五公尺的參差不齊大洞,有條不平整的樓梯沿著淺淺彎弧的寬敞走道通下去。走廊裡有微弱的藍光、游移影子跟音樂。
「凱斯,」她說,停頓片刻,鋼矛槍拿在手裡。接著她舉起左手,嫣然一笑和用溼舌尖碰掌心,透過感官模擬連結吻他。「我得走了。」
然後她左手掏出一個很小很沉重的物體,並用姆指按著那玩意兒的小小突起。她走下樓。






[1] 基因變異使得久遠的隱性基因浮上檯面,使個體長出祖先的特徵,就算已經失去功能也一樣。
[2] 法國藝術家馬塞爾·杜象(Marcel Duchamp1887-1968)創作於一九一五至一九二三年的抽象作品,又稱《大玻璃》(Le Grand Verre),把油彩、鉛箔、鉛線等夾在兩片玻璃中間,透過符號來詮釋一部「欲望機器」。這作品沒有完成,此外玻璃在一九二六年運送時破損,留下蜘蛛網狀裂痕,但被杜象認為是神來之筆,因此保留下來。現藏於美國賓州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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