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13日 星期三

[翻譯] Neuromancer: Ch.18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18

她差之分毫就辦到了,但仍差一點。凱斯心想她進場的方式拿捏得分毫不差,姿勢也正確。這是他有能力察覺的事,就像他看到別的網路牛仔傾身靠近機台上、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的動作,便看得出手法對不對。茉莉的確做對了;她有本領,動作也無懈可擊,在登場時完美演出、壓下腿部劇痛和大步走下3珍的樓梯,好像這是她自個家,持槍手手肘緊貼在腰上,前臂抬高、手腕放鬆,用英國攝政時期決鬥者的刻意冷靜擺動鋼矛槍槍口。
這是段表演,就像看了一輩子廉價武術影帶所累積的成果──凱斯就是看那種東西長大的。他很清楚,她在那短短幾秒裡成了世上每一位超屌武打英雄,比如米基千葉和邵氏兄弟電影裡的毛桑尼[1],身世一路回溯到李小龍跟克林伊斯威特。她走路的方式就和她嘴巴上形容的一模一樣。
3珍瑪麗法蘭西泰西爾艾須普小姐替自己挖出一塊低矮鄉間,貼滿迷光別墅的內牆,是從她創造的迷宮的牆上拆下來的。她住在單一房間裡,房間大到遠端消失在倒轉的地平線內,地板則被紡錘太空站的幾何曲率遮蔽。低矮且不規則的天花板用了跟走廊一樣的仿石;地上到處是鋸齒狀的牆面,高及人腰,乃是迷宮的殘餘遺跡。樓梯底十公尺外有座藍綠色方形水池,水底下的探照燈是房內唯一的照明來源──至少茉莉踏出最後一步時,就凱斯看來似乎是這樣。水池對頭上天花板投出挪移的一團團光線。
他們等在池邊。
凱斯知道她的反應速度被提升,被她的神經醫生加快來應付戰鬥,卻不曾透過感官模擬連結體驗過──效果就像用一半速度撥放磁帶,像在跳一場針對殺手直覺與多年訓練所設計的緩慢、刻意舞蹈。她似乎一眼就打量完三人:男孩站在水池的高高跳板上,女孩越過高腳酒杯咧嘴笑,再來是老艾須普的屍體,熱情笑顏上方的左眼槽是個黑壓壓的腐爛大洞,牙齒好白,身穿褐紫紅袍。
男孩一躍而下,身形纖細、皮膚棕黃、體態完美。男孩的手還沒能劃開水面,手榴彈就從茉莉手中飛出來。那東西撞破水面時,凱斯就知道是什麼了:包著十公尺脆弱細鋼纜的高爆炸藥芯。
茉莉的鋼矛槍嗖搜響,把一堆爆炸性飛鏢射進老艾須普的臉跟胸膛。他應聲消失,白琺瑯泳池椅已空無一人,煙霧在坑坑巴巴的椅背上繚繞。
手榴彈在水面炸出對稱結婚蛋糕、崩潰和落回去時,茉莉的槍口就轉向3珍,然而大錯已經鑄成。
秀夫根本沒碰到茉莉。她的腿不支垮下。
加維號裡的凱斯放聲尖叫。

「妳可耗了真久才來啊,」瑞雷瓦說,搜索她的口袋。茉莉雙手手腕以上的部分消失,裹在一顆保齡球大小的無光澤黑球裡。「我在安卡拉看過一次多重暗殺,」他說,手指扯著她外套裡的東西。「在一個泳池用手榴彈。爆炸威力好像很弱,但他們當場都在水壓衝擊下身亡。」凱斯感覺她試驗地動動手指。球的材質似乎跟記憶泡綿一樣軟。她的腿痛不欲生,眼前閃過紅絲。「要是我是妳呀,我不會亂動哦。」球的內部似乎稍微繃緊。「這是珍從柏林帶回來的性玩具。掙扎得夠久,它就會把手碾成肉醬。跟這裡的地板材質是近親,我想跟分子控制有關吧。妳覺得痛嗎?」
茉莉呻吟。
「妳好像傷到了腿啊。」他的手指摸到她牛仔褲左後口袋裡的扁扁一包毒品。「好啊,阿里賞我的最後一口。來得也正是時候。」
游移的血網開始打轉。
「秀夫,」另一個聲音開口,是個女人。「她要失去意識了。給她一點東西吧,讓她醒著和止痛。她真俊美,你說對嗎,彼得?那副眼鏡是她家鄉的風潮嗎?」
有雙冰冷的手摸上來,不及不徐,帶著醫生的自信。然後是針頭的刺痛感。
「我才不知道,」瑞雷瓦在說。「我沒見過她家鄉。他們跑來把我從土耳其帶走。」
「蔓生都會,沒錯。我們在那邊有利益關係。我們還派秀夫去過一次呢;其實是我的錯。我放某個賊進來,他偷了家族終端機。」她大笑。「我故意讓他得逞,好惹惱家裡其他人。我那個賊是個俊美小子。她醒了嗎,秀夫?她不是應該多打一點嗎?」
「再多,她就會送命。」第三個嗓音說。
血網滑進漆黑。
音樂回來了,號角與鋼琴。是跳舞的音樂。

凱斯::::::
::::::快:
:::斷線:::

凱斯拔下電極,閃動文字的殘影疊在馬康姆的眼睛跟皺起的額頭上。
「你一會兒前尖叫,兄弟。」
「是茉莉,」他說,喉嚨好乾。「她受傷了。」他拿起抗重力網邊緣的一個白色塑膠擠壓瓶,吸一大口味道平淡的水。「我不喜歡現在這些狗屁事的發展。」
克雷牌小螢幕亮起來。是芬蘭佬,背景是扭曲壓縮過的垃圾。「我也是。我們有麻煩了。」
馬康姆把自己拉到凱斯頭上,扭身越過凱斯肩膀看。「現在這是什麼人呀,凱斯?」
「這只是圖片,馬康姆,」凱斯不耐煩說。「是我在蔓生都會認識的一個人。背後是冬寂在說話,他想用圖片讓我們安心。」
「狗屁,」芬蘭佬說。「就像我跟茉莉說的,這才不是面具。我需要這種東西才能跟你們交談,因為我沒多少你們眼中的人格。不過想這些這都無關緊要,因為就像我說的,我們有麻煩了。」
「那就講啊,阿寂。」馬康姆說。
「首先,茉莉的腿快斷掉了,沒辦法走路。這下她要怎麼走進去、讓彼得別擋路、逼3珍吐出開門密語,然後爬到太空站底端的頭形終端機唸出來?現在她搞砸了。所以我要你們兩個去找她。」
凱斯瞪螢幕上的臉。「我們?」
「不然要找誰?」
「艾洛爾,」凱斯說。「巴比倫剋星號上那傢伙。馬康姆的夥伴。」
「不。必須由你來,得找個懂茉莉、懂瑞雷瓦的人才行。馬康姆負責當打手。」
「你可能忘了我這邊的小任務進行到一半,記得嗎?你把我拖來這邊,不就是為了這檔事……
「凱斯,給我聽好。時間很緊,非常緊迫。聽著,你的機台和迷光別墅的真正連線是加維號導航系統廣播訊號的旁帶頻道;你們得把加維號開到一個非常私密的碼頭,我會告訴你們在哪。中國病毒已經完全滲透保坂電腦的記憶體,電腦裡面現在什麼也不剩,就只有病毒了。你們停泊時,病毒會跟迷光別墅的監管系統互動,屆時我們就切斷旁帶頻道。你會帶著你的機台、平線和馬康姆進去。你們會找到3珍,逼她吐露密語,殺了瑞雷瓦和跟茉莉拿鑰匙。你可以用機台連上迷光別墅的系統查看病毒進度,我會幫你控制病毒。那顆頭形終端機後面有個標準連接槽,在有五顆鋯石的面板底下。」
「殺了瑞雷瓦!」
「對,殺了他。」
凱斯眨眼盯著芬蘭佬的影像。他感覺馬康姆把手放在他肩上。「喂,你忘了一件事。」凱斯說,感覺怒氣湧起,外加某種狂喜。「你搞砸了。你把阿米塔吉噴進太空時也弄壞了抓鉤的控制器。埴輪號緊緊黏在我們身上,然後阿米塔吉也把另一台保坂電腦跟艦橋的主機射爆了,對吧?」
芬蘭佬點頭。
「所以我們被困在這邊。這表示你自己也完蛋了。」凱斯好想大笑,笑意卻卡在喉嚨裡。
「凱斯,兄弟,」馬康姆輕聲說。「加維號可是拖船。」
「沒錯。」芬蘭佬說,笑了。

「你們在外面的大世界玩得還高興吧?」凱斯連回線上時,模擬人格問。「我猜是冬寂要求作伴吧……
「是呀,猜對了。光級病毒還好嗎?」
「再好不過。根本是殺手病毒。」
「好。我們遇到一點阻礙,不過正在處理。」
「你打算告訴我嗎?」
「沒時間了。」
「好啊,孩子,不用管我。反正我早就翹辮子嘍。」
「少煩我。」凱斯說,按開關切斷平線那像斷指甲一樣刮痛人的笑聲。

「我母親夢想著達成一種不太需要個體意識的狀態,」3珍正在說,手裡捧著一只大貝殼,舉到茉莉面前。上頭的人像浮雕跟3珍很像。「這是動物的福氣。我想她認為前腦的演化只是在迴避問題吧。」她抽回胸針,打量它和轉動它,讓光線用不同角度照上去。「只有在特定強化模式下,一個個體──氏族的成員──才會承受更痛苦的自覺意識觀點……
茉莉點頭。凱斯想起稍早的注射。他們給她打了什麼?痛覺仍在,但只剩下一小塊集中的混亂印象。他感覺軟糖蟲在她大腿裡蠕動,有粗麻布的觸覺,外加炸磷蝦的氣息──這令凱斯的腦袋想要縮開。只要他別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東西上,印象就會重疊,變成感官版的白雜訊。假如那針藥會對她的神經系統造成這種效果,她又在想什麼呢?
茉莉的視線異常清晰明亮,甚至比平時還銳利。萬物似乎在震動,每個人跟物體調到了稍稍不同的頻率。她的雙手仍鎖在黑球裡,擱在她腿上;她坐在其中一張泳池椅裡,斷腿打直撐在面前一張駱駝皮跪墊上。3珍坐在她對面另一張跪墊上,縮在一件太大、沒漂白的阿拉伯羊毛寬袍內。3珍年紀非常輕。
「他去哪裡了?」茉莉問。「打毒品嗎?」
3珍在淡色厚重長袍的皺褶底下聳肩,甩開眼前的一束黑髮。「他告訴我什麼時候放妳進來,」她說。「可是不肯講為什麼。一切都非得神祕兮兮不可。如果我們沒阻止妳,妳會傷害我們嗎?」
凱斯感覺茉莉猶豫。「我會殺了瑞雷瓦。我也會試著殺掉忍者。然後我理論上要跟妳談談。」
「為什麼?」3珍問,把貝殼收回寬袍的一個內側口袋。「為什麼?還有談什麼?」
茉莉似乎在打量對方高聳脆弱的頰骨,還有寬嘴與細鷹勾鼻。3珍的眼珠是黑色,很有趣地不反光。「因為我恨他,」茉莉最後說。「至於為什麼恨他,就只是我被改造的反應方式,還有我跟他的本質。」
「加上那場表演,」3珍說。「我看了。」
茉莉點頭。
「可是秀夫呢?」
「因為他們是最強的。因為其中一個殺了我以前某個時間的合作夥伴。」
3珍變得非常嚴肅,揚起眉頭。
「因為我得親眼見識。」茉莉說。
「然後妳我就會談?像這樣?」3珍的黑髮非常直,梳成中分,然後往後拉,用黯淡銀色的髮圈綁住。「我們不如現在就談吧?」
「把這個拿掉。」茉莉說,舉起受困的雙手。
「妳殺了我父親,」3珍說,語氣毫無變化。「我當時在看螢幕。他說我有我母親的眼睛。」
「他殺了那個肉體玩偶。長得跟妳一樣。」
「他喜歡粗鄙的舉動。」她說。接著瑞雷瓦就出現在3珍身邊,注射了藥物而容光煥發,身穿他在洲際飯店屋頂花園穿的泡泡紗囚犯裝。
「在交朋友呀?她真是個有趣的女孩,妳說是嗎?我第一眼看到她就這麼覺得。」他穿過3珍身旁。「妳知道,這招沒用的。」
「是嘛,彼得?」茉莉擠出咧嘴笑。
「冬寂不是第一個犯下同樣錯誤的人。他低估了我。」瑞雷瓦穿過水池的瓷磚邊緣,走到一張白琺瑯桌旁,把礦泉水倒進沉甸甸的水晶高球杯。「他跟我談過,茉莉。我想他跟我們所有人都談過吧,妳和凱斯,還有他找得到跟阿米塔吉講的任何話。妳知道,他其實搞不懂我們。他手上有人格檔案,但那都只是統計數據罷了。妳也許是個統計學動物,親愛的,凱斯尤其更是這種人,但我擁有本質上無法量化的特質呢。」他喝水。
「那究竟是什麼呢,彼得?」茉莉問,嗓音死板。
瑞雷瓦眉開眼笑。「性變態。」他走回兩個女人身邊,在厚重、佈滿雕刻的水晶圓柱杯中搖晃剩下的水,彷彿很享受那玩意兒的重量。「對無端行為的熱愛。我也做出個決定,茉莉,一個毫無理由的決策。」
茉莉等著聽,抬頭看他。
「喔,彼得。」3珍說,露出那種通常只有孩子才會有的溫和惱怒。
「我決定別告訴妳密語,茉莉。冬寂跟我講了密語的事,妳懂吧。3珍自然曉得,可是妳休想拿到手。冬寂也不會。我的珍是個有野心的女孩──墮落的野心。」他又微笑。「她對家族帝國自有盤算,而兩個發瘋的人工智慧在概念上再怎麼變態,也只會擋我們的路。所以她的真命天子瑞雷瓦來找她和幫她,妳懂吧,然後彼得說坐穩嘍,放妳老爹最愛的搖擺樂唱片,讓彼得替妳叫個樂團來遊街,找來一群舞者,替死去的艾須普國王守靈。」他喝光最後一口礦泉水。「不,你不適合,老爹,你過時了。現在彼得回家了。」接著,臉色在古柯鹼與度冷丁麻醉劑快感下顯得紅潤的瑞雷瓦,就揮手將杯子狠狠撞進茉莉的左植入鏡片,將視線砸成血跟強光。

凱斯拔下電極時,馬康姆正縮在駕駛艙天花板上,腰際綁著一條尼龍吊帶,用彈性繩跟灰色橡膠吸墊綁在兩邊牆板上。馬康姆已經脫掉上衣,用把模樣笨拙的零重力扳手跟中央面板搏鬥。他轉開另一個六角螺栓時,扳手的平衡彈簧發出撥弦聲。馬科斯加維號被加速度應力扯得呻吟和噠噠作響。
「冬寂教我們怎麼降落,」錫安人說,把六角螺栓扔進手腕的網格小囊。「馬康姆正在駕船過去。現在我們得拿幹活的傢伙。」
「你把工具收在這後面?」凱斯伸長脖子,看棕背上的肌肉隆起。
「這個。」馬康姆說,從面板後面的空間滑出一只裹在黑聚合物裡的長條包裹。他把面板蓋回去,鎖回固定面板的六角螺帽。等他弄好時,黑包裹已經飄到後面去了。馬康姆用姆指解開工作腰帶灰吸墊上的真空閥,讓自己脫身、撿回他拿出的包裹。
馬康姆踢腳,往後飄過自己的儀表板──主螢幕正閃著綠色的停泊圖表──然後停在凱斯的抗重力網架上。他把自己拉下來,並用斷裂的厚姆指指甲摳包裹膠帶。「有個中國人曾說,槍桿子出政權[2]。」他說,露出一把古老、沾著滑溜保養油的雷明頓自動霰彈槍,槍管在破爛前握把的前面幾公分處鋸短。槍托整個拆掉,換上木製手槍握把,纏上無光黑膠帶。馬康姆渾身是汗味跟大麻味。
「你就只有這把槍?」
「當然,兄弟,」他說,用塊紅布抹掉黑槍管上的油,另一手越過黑聚合物包裝握住槍柄。「我們就是拉斯特法里教徒的整支海軍,不騙你。」
凱斯把電極拉到額頭上。他已經懶得接上德州導尿管了;起碼他能在迷光別墅好好撒泡尿,就算是人生最後一次也無所謂。
他連上網際矩陣。

「嘿,」模擬人格說。「老傢伙彼得徹頭徹尾失控了,是吧?」
他們似乎已經跟泰西爾艾須普冰防火牆融為一體;所有綠寶石色拱橋拓寬和一齊增長,成了一團實心物體。包圍他們的中國程式,其大多平面都已成綠色。「我們接近目標了嗎,迪西?」
「超近。很快就需要你上場。」
「聽著,阿迪,冬寂說光級病毒正在我們的保坂電腦裡穩穩紮根。冬寂說我得讓你和我的機台從船上斷線,把你扛到迷光別墅裡,然後把你接回那邊的保管程式。他說光級病毒會通過那裡,然後我們從迷光別墅的內部網路出擊。」
「太讚了,」平線說。「只要我可以胡搞一通,我才不想用簡單的辦法做事呢。」
凱斯切換感官模擬鈕。

……然後跌入茉莉的漆黑世界,一團翻騰的通感[3],她的痛楚帶有舊鐵味、甜瓜香氣,還有一隻蛾的翅膀擦過她臉頰。她沒有意識,凱斯也就被擋在她的夢境之外。視覺晶片亮起來時,數字周圍散發著光暈,每個字都有淡粉紅色的光環。
07:29:40
「我非常不喜歡這樣,彼得。」3珍的嗓音似乎從空洞的遠方傳來。他發現茉莉還是聽得見──接著糾正自己:這是因為感官模擬單元依然完好,他能感覺裝置戳著她的肋骨。茉莉的耳膜接收到女孩嗓音的震動。瑞雷瓦說了句又短又聽不清楚的話。「可是我不喜歡,」她說。「這也不好玩。秀夫會從加護病房帶個醫療裝置下來,但是她需要外科醫生。」
一陣沉默。凱斯非常清楚聽見水拍打著池畔。
「我回來的時候,妳在跟她講什麼?」瑞雷瓦現在靠得非常近。
「我母親。她問我的。我想她除了秀夫注射的藥效,正處於休克狀態。你為什麼要對她那樣?」
「我想看看那雙腿會不會斷。」
「結果斷了一條。等她醒來時──假如她會醒來──我們就會看到她的眼珠是什麼顏色。」
「她極度危險,太危險了。要是我沒有在這邊聲東擊西,犧牲艾須普來引她分心,再用我自己的秀夫投影誘她丟出小手榴彈,妳現在會淪落何方?妳會被她控制。」
「不會,」3珍說。「我有秀夫在。我認為你不太了解秀夫。她顯然就懂。」
「要來一杯嗎?」
「葡萄酒。白酒。」
凱斯斷線。

馬康姆正躬身挨近加維號的控制儀表,輸入停泊程序指令。駕駛艙的中央螢幕顯示一個固定的紅方塊,代表迷光別墅的碼頭,加維號則是更大、正在慢慢縮小的綠方塊,隨著馬康姆的指令左右搖擺。左邊一個較小螢幕顯示著加維號埴輪號的骨架輪廓,正在接近紡錘太空站的曲面。
「我們有一個小時,老兄。」凱斯說,把保坂電腦有如緞帶的光纖纜線拔起來。他機台的備用電池能撐九十分鐘,不過平線模擬人格會消耗額外電力。凱斯機械地迅速行動,用微孔隙膠帶把模擬人格記憶體綁在小野仙台機台底下。馬康姆的工作腰帶飄過;凱斯一把抓住,解下兩條有灰色方形吸墊的彈性繩,把其中一條的夾鉗穿過另一個,然後把吸墊壓在機台側面,以姆指轉動柄來製造吸力。現在機台、模擬人格跟DIY背帶飄在凱斯面前,他也掙扎穿上皮外套,查看口袋裡的物品。有阿米塔吉給他的假名護照,用同一個名字的銀行晶片(他進入自由城時拿到的),兩張他跟布魯斯買來的β苯乙胺貼片,一綑新日圓,半包頤和園香菸,還有那枚忍者飛鏢。他把自由城晶片往身後拋,聽見它喀一聲從蘇俄空氣洗滌機上彈開。凱斯正想對星形飛鏢如法炮製,反彈的晶片卻擦過他後腦勺、彈開撞到天花板,然後飄過馬康姆左肩旁邊。錫安人停下駕駛動作瞪他;凱斯看飛鏢,接著把它塞進口袋,聽見襯裡被割破。
「你忘了冬寂,兄弟,」馬康姆說。「冬寂說他幫加維號搞亂那邊的保全,讓咱們用別的身分停泊,一艘他們等著從巴比倫開過來的船。冬寂幫我們廣播識別訊號。」
「我們要穿太空裝嗎?」
「太重。」馬康姆聳肩。「你待在重力網裡,等我叫你起來。」他對駕駛艙輸入最後指令,然後抓住導航面板兩邊的粉紅色磨損握把。凱斯看見綠方塊縮小最後幾公分,接著跟紅方塊重疊;小螢幕上的埴輪號低下船頭,好避開紡錘太空站的弧面。加維號仍像隻被被俘的蛆掛在埴輪號底下。拖船發出迴盪聲和抖動;兩隻流線的手臂伸出來抓住那纖細的黃蜂船體。迷光別墅射出一道猶豫的黃色方框,以弧線掃過埴輪號加維號
氣閘的藻狀填隙物抖動,外面的船頭傳來刺耳磨擦聲。
「兄弟,」馬康姆說。「當心重力。」一打小物體同時撞上駕駛艙地板,好像被磁鐵吸下去似的。凱斯的體內器官被扯成不同的排列組合,不禁倒抽口氣。機台和模擬人格疼痛地撞上他的腿。
他們已經接上紡錘太空站了,跟著它旋轉。
馬康姆張開雙手,伸展肩膀的緊繃感,摘下紫色髮網和晃晃那頭辮髮。「要是你說時間寶貴,兄弟,那就快來吧。」






[1] 前兩個是虛構人名。邵氏兄弟,由邵逸夫與邵仁枚在一九五八年於香港成立的電影製作公司,在一九六○年代開啟武俠片新世紀。
[2] 毛澤東的名言。
[3] 通感(synaesthesia)或聯覺,即一種感官感覺會引發另一種,如聽覺引發視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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