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28日 星期四

[翻譯] Neuromancer: Ch.20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20

他的憤怒又褪掉了。他好想念它。
小台車很擠:上頭有馬康姆,雷明頓霰彈槍擱在膝蓋上,還有凱斯,把機台跟模擬人格記憶體貼在胸前。台車用超出設計限制的速度狂飆;它頭重腳輕,高速拐彎,所以馬康姆必須往轉彎方向傾身來維持平衡。這在台車左轉時沒問題,因為凱斯坐在右邊,可是右轉的話錫安人就得越過凱斯跟他身上的裝備,然後把凱斯壓進座位裡。
他對於他們在哪裡毫無頭緒。一切都好眼熟,但他沒法確定之前有沒有看過哪段路。有條彎弧走廊排滿木箱,展示著他很肯定沒看過的物品:大型鳥類頭顱、硬幣、用錘平銀板做的面具。維修台車的六個輪胎在層層地毯上安靜無聲,只聞電動引擎的哀鳴,以及馬康姆偶爾晃到凱斯面前抵銷右急轉時,從耳機裡爆出的電音雷鬼樂。機台和模擬人格記憶體老是把他外套口袋裡的忍者飛鏢壓到他臀上。
「你有手錶嗎?」他問馬康姆。
錫安人搖搖辮髮。「時間是多少就是多少。」
「老天爺。」凱斯說,閉上眼。

百靈機器人匆匆穿過堆疊的地毯小山,用有墊的爪子敲一扇太大的破爛暗色木板門。他們背後的台車滋滋響,從一扇百葉窗面板噴出藍色火花。火花灑上車底下的地毯,使凱斯聞到羊毛燒焦味。
「是這邊嗎,兄弟?」馬康姆瞄一眼門,打開霰彈槍保險。
「哼,」凱斯說,與其是在對馬康姆講,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你以為我知道嗎?」百靈機器人旋轉圓形機身,LED燈閃動。
「它要你開門。」馬康姆說,點點頭。
凱斯走上前,轉轉看華麗的黃銅門把。門板上有個黃銅板貼在眼睛高度,陳舊到原本雕著的文字已經變成蜘蛛網狀、無法辨認,一個老早就喪失功能或作用的名字,被磨到不復存在。凱斯隱約心想,泰西爾艾須普家族是否會各別挑選迷光別墅內的每一樣物品,還是會從大都會全象彩繪的某個龐大歐洲版本那裡整批進口。他推開門,門軸哀怨地嘎嘰叫;馬康姆在腰際舉著雷明頓霰彈槍穿過他身邊。
「書。」馬康姆說。
裡面是茉莉看過的那間圖書館,有白色鋼質書架和標籤牌。
「我知道我們在哪裡,」凱斯說,回頭看維修台車。一縷煙從地毯飄出來。「我們走吧,」他說。「台車。喂,台車?」那輛車紋風不動。百靈機器人扯他的牛仔褲腿,捏他腳踝。凱斯壓下踹它的衝動。「幹嘛?」
機器人踩著滴答步伐繞過門。他跟過去。
圖書館裡的螢幕是另一台索尼顯示器,跟他們看到的第一台一樣老。百靈機器人停在螢幕底下,伸出某種夾爪。
「冬寂?」
熟悉的臉龐填滿螢幕。芬恩微笑。
「簽到時間到了,凱斯,」芬恩說,在雪茄煙中瞇眼。「快點,連上線吧。」
百靈機器人撲上他腳踝,開始爬上他的腿,操縱爪越過黑色薄布料捏他皮膚。「媽的!」他把機器人打掉,它撞上牆,兩隻手開始毫無用處地抽動、戳著空氣。「那天殺的東西怎麼搞的?」
「燒壞了,」芬恩說。「別管它,沒事。現在連線。」
螢幕底下有四個插槽,不過只有一個能接日立轉接頭。
凱斯連線。

空無一物。灰色虛無。
沒有網際矩陣,沒有網路格線,沒有網際空間。
機台不見了。他的手指……
接著在意識的遙遠邊緣,他有種匆促、一閃即逝的感覺,某樣東西越過漫長的黑鏡面衝向他。
他試圖尖叫。

海灘的弧線盡頭外似乎有座城市,可是距離好遠。
他蹲坐在溼沙子上,手臂緊摟著膝蓋發抖。
他維持這個姿勢似乎好長一段時間,即使停止發抖了也一樣。那座城市──假如真的是城市──又矮又灰,有時被浪花上飄進來的一層層霧氣遮蔽。他在某個時間點認定那根本不是城市,而是某座單獨建築,也許是廢墟;他無從判斷它有多遠。沙子是暗銀色,沒有完全變黑。海灘以沙構成,長度非常長,沙子是溼的,他牛仔褲屁股被沙弄溼……他抱住自己搖晃,唱著沒歌詞或曲調的歌。
天空是種不同的銀色。對了,千葉市,就像千葉市的蒼穹。這裡是東京灣嗎?他轉頭眺望海面,好想看到富士電機的商標,聽見直升機的嗡嗡聲,什麼都行。
他背後有隻海鷗在叫。他發抖。
風增強了,沙子刮著他臉頰。他把臉埋進膝上,哭了,抽噎聲跟海鷗尋覓食物的叫聲一樣好遙遠陌生。熱呼呼的尿浸溼他的牛仔褲和滴到沙子上,很快就在海上吹來的風中變冷。等到他停止流淚時,他喉嚨好疼。
「冬寂,」他對著膝蓋囁嚅。「冬寂……
現在天開始轉黑,而他發抖時能感到一股寒意,這點終於強迫他站起來。
他膝蓋和手肘痛,鼻水直流;他用外套袖口抹鼻子,然後翻過身上所有空口袋。「老天爺,」他說,躬著肩膀,把手指插進腋下取暖。「天哪。」他牙齒開始打顫。
浪潮在沙灘上留下的圖案,比任何東京園丁的枯山水手藝都要精巧。他往此刻看不見的城市走了十幾步時,轉身回望低垂的夜幕。他的腳印延伸到他抵達的位置,但轉暗的沙上不見其他足跡。
等到他注意到光線時,他猜他已經走了至少一公里。他正在跟拉茲聊天,是拉茲率先指出右邊遠離浪頭的橘紅色亮光;凱斯曉得拉茲其實不在這裡,酒保不過是他用想像力虛構出來的,跟他被困住的這個地方無關。但這不重要。他喚出出拉茲來提供某種慰藉,然而這人對凱斯和他的困境另有看法。
「說真的,藝人大師,您真教我刮目相看哪。你願意大費周章來實現自我毀滅,實在多此一舉!你在『夜城』早就做得到,那已經是你的囊中物!你吃那麼多甲基安非他命腐蝕掉理智,喝那麼多酒讓一切保持流動變化,在琳達身上追尋更甜美的悲傷,讓街頭成為你的劊子手。你到底走了多遠,用上哪門子怪誕道具,好在這個時候如願?……懸在太空的遊樂場、封得密不通風的城堡、舊歐洲最罕見的惡疾、裝在小盒子裡的死人、中國來的魔法……」拉茲大笑,蹣跚走在他身旁,粉紅色義肢手在身邊快活擺動。天色雖黑,凱斯仍能看見酒保發黑牙齒上的奇形怪狀鋼質牙套。「不過,我想藝人大師的行事風格就是這樣,對吧?你需要有人替你造出這個世界,這座沙灘和這個地方,好讓你能死去。」
凱斯止步,身子搖晃,轉身面對浪濤聲和打痛他的飛沙。「是啊,」他說。「媽的。我猜你說得對……」他往聲音走去。
「藝人大師!」他聽見拉茲喊。「那個光線。你明明已經看到了。來,往這邊……
凱斯又站住,搖搖晃晃,跪倒在幾公分高的冰冷海水裡。「拉茲?什麼光線?拉茲……
但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此刻也只聞浪濤聲。他掙扎爬起來,試著沿原路走回去。
時間流逝。他繼續走。
然後亮光出現了,他每走一步就更加清晰。是個方形,一道門。
「裡面有火。」他說,話語被風捲走。
這是個石頭或混凝土碉堡,埋在堆積的黑沙裡。門口又矮又窄,沒有門板,而且很深,開在厚達起碼一公尺的牆上。「嘿,」凱斯輕聲說。「嘿……」他的手指擦過冷牆面。裡面有個火堆,入口側面有舞動的影子。
他彎腰,走三步鑽過去。
一名女孩蹲在鏽鋼材旁邊,是某種火爐,裡頭燒著漂流木,風則將煙吸進有凹痕的煙囪。火是唯一的光源──而當凱斯的目光迎上那雙睜大、驚嚇的雙眼時,他認出了她的頭巾,是條捲起的絲帶,印著貌似放大電路的圖案。

那晚他拒絕她的懷抱,拒絕她端出的食物,也不肯去躺在她身旁那堆毯子跟碎泡綿裡面。凱斯最後跪在門旁看著她睡覺,聽強風颳過建築外牆。每隔一個小時左右,他就站起來靠近臨時爐子,從旁邊的柴堆拿新鮮漂流木丟進去。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寒意非常真實。
側身蜷縮在火光中的女孩也不是真的。凱斯注視她微張的嘴唇。她正是他記憶中跟他搭船穿越東京灣的那個女孩;此舉也好殘酷。
「太卑鄙了,你這操老媽的,」他低聲對風說。「你就是不肯冒險,是吧?不想給我機會享受癮頭,是嗎?我曉得這是怎麼回事……」他試著別讓嗓音流露絕望。「我看出來了,你懂嗎?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另一個AI3珍跟茉莉說了。燃燒的樹叢看起來都一樣。螢幕上的不是冬寂,是你。冬寂想用百靈機器人警告我別連線。現在你讓我腦死了,把我困在這邊,啥鬼地方也不是,跟一隻鬼魂關在一塊。她跟我記得的一模一樣……
琳達在睡夢中抖動,喊了些什麼話,把一塊破毯拉到肩膀跟臉頰上。
「妳什麼也不是,」他對沉睡的女孩說。「妳已經死了,對我反正毫無意義。你聽見沒有,朋友?我看穿了你的伎倆。我被『平線』了,這一切只發生了二十秒左右,是不是?我仍然坐在那圖書館裡,昏過去和腦袋掛了。而且要是你有半點理智,我的腦袋很快就會真的死掉。你只是不想讓冬寂的詭計得逞罷了,所以索性把我丟在這邊。迪西會負責光級病毒,但他早就死了,你也猜得到他的一舉一動。這堆琳達的狗屁──是啊,始終都是你搞的,對不對?冬寂把我吸進千葉市的重建世界時,試過用她來對付我,可是他辦不到,說那太難了。是你移動自由城天上的星座對吧?是你把她的臉套在艾須普房間裡那個死掉的肉體玩偶臉上。茉莉根本沒看見,你只是竄改她的感官模擬訊號,因為你自認為能傷害我,因為你以為我他媽的會在乎。好啊,去你媽的,管你叫什麼玩意兒。你之前贏了,你現在贏了。可是這一切現在對我沒有半點意義,是吧?你以為我在意嗎?那你又幹嘛這樣對待我?」他又開始發抖,聲音變得尖銳。
「親愛的,」琳達說,在破毯堆裡扭身爬起來。「過來這邊睡覺吧。你想要的話我就坐著。你得睡點覺,好嗎?」她的淡淡口音在睡意中更明顯了。「就睡點嘛,好嗎?」

等他醒來時,她不見了,火也熄了,但碉堡裡很暖,陽光斜射入門口,把一道彎曲金色矩形打在一只粗胖碳纖維罐的扯破側面上。那東西是個貨運容器;他記得在千葉市碼頭看過。他能越過側面的裂口看見半打鮮黃色包裝,在陽光下貌似巨型黃油塊。他的肚子餓得糾結。他爬出被窩,去容器那邊撈出一個包裹,眨眼盯著用一打不同語言寫的小字體。英文在最底下:高營養緊急口糧,「牛肉」,AG-8。下面列出營養成分。他翻出第二包:「蛋」。「如果你要捏造這些狗屁,」他說。「大可給些真正的食物,好嗎?」他兩手各抓一包,穿過碉堡的四個房間。兩間是空的,只有沙堆,第四間有另外三個糧食容器。「是呀,」他說,摸著封印。「想讓人感覺東西在這邊擺好一陣子了。我懂了。是呀……
他搜索有火爐的那個房間,找到一只塑膠罐,他想裡面裝滿的液體是雨水。那窩毯子旁邊的牆上擺著一只廉價紅色打火機、一把有裂開綠色握柄的水手刀,還有她的絲巾。絲巾仍打著結,被汗水跟塵土弄得僵硬。他拿刀割開黃包裝,把內容物丟進他在火爐旁邊找到的鏽桶,從罐子倒水、用手指混合之後吃下肚。嚐起來不太像牛肉。吃完後,他就把罐子扔進火爐,然後走到外面。
根據陽光的感覺跟角度看來,時間接近傍晚。他踢掉溼尼龍鞋,很訝異發現沙子是暖的。白天的沙灘是銀灰色,藍天萬里無雲。他繞過碉堡角落走向浪花,把外套扔在沙地上。「不曉得你是拿誰的記憶造出這裡,」他踏進海水裡時說。他脫下牛仔褲,踢進淺浪中,運動衫跟內衣緊跟在後。
「你在幹嘛,凱斯?」
他轉身,發現她站在海灘過去十公尺處,白泡沫掃過她腳踝。
「我昨晚尿褲子了。」他說。
「好吧,你不能再穿這些東西了。泡了鹽水,會害你身上發炎。我帶你去岩石間的水池。」她粗略比著背後。「是淡水。」她的褪色法國迷彩服裁短到膝蓋上方,底下的皮膚光滑黝黑。微風吹拂著她頭髮。
「聽著,」他說,撈起衣服和走向她。「我有問題問妳。我不會問妳怎麼會在這邊,可是妳到底以為我來這邊幹嘛?」他停步,黑色牛仔褲的一條溼褲腿打著他光溜溜的大腿。
「你昨晚來的。」她說,對他微笑。
「妳這樣就滿意了?我憑空出現,這樣就夠了?」
「他說過你會來,」她說,皺鼻子和聳肩。「我想他本來就會知道這類事情吧。」她抬起左腳,像個孩子笨拙地抹掉另一邊腳踝的鹽巴。她又對他笑,這回更猶豫。「現在換你回答我,好嗎?」
他點頭。
「你怎麼會全身塗成那種棕色,只有腳上沒有?」

「那就是妳記得的最後一件事?」他看她在方形鋼製盒蓋上刮掉最後一點冷凍乾燥肉泥。那蓋子便是他們唯一的盤子。
她點頭,眸子在火光中顯得好大。「對不起,凱斯,我對上帝發誓我真的很抱歉。我想就只是我需要毒品吧,而且……」她往前躬身,前臂擱在膝蓋上,臉龐有幾秒時間因痛苦或回憶而皺起。「我就是需要錢。我想我是想回家,或者……該死,」她說。「你那時幾乎不跟我講話。」
「這裡沒有香菸嗎?」
「天,凱斯,你今天已經問我十遍了!你是有什麼毛病?」她把一束頭髮扯到嘴裡咬。
「可是食物原本就在這裡?一開始就在這邊嗎?」
「我跟你說過了,哥哥。它被沖上那該死的海灘。」
「是,當然。做得真是天衣無縫。」
琳達又開始哭,沒流眼淚地哽咽。「喔,還是去你的,凱斯!」她最後勉強吐出。「我自己在這邊過得挺好。」
他站起來,拿著外套鑽過門口,在粗混凝土牆面上磨擦手腕。外頭不見月光、沒有起風,漆黑中四面八方都是浪潮聲。他的牛仔褲又緊又溼冷。「好吧,」他對黑夜說。「我信了。我想我信了。可是你明天最好沖幾包香菸上岸來。」他自己的笑聲嚇到了他。「既然這樣,順便來箱啤酒也沒害處。」他轉身走回碉堡裡面。
琳達正在用一截變銀色的木頭攪動餘燼。「凱斯,那個跑去你廉價旅館房間的女人是誰?好炫的街頭武士,有銀鏡片,還一身黑皮革,嚇到我了。後來我以為她是你的新歡,只不過她看起來比你還有錢……」她回頭看他。「我真的很抱歉偷了你的隨機記憶體。」
「別管了,」他說。「沒意義了。所以妳直接拿去給那傢伙,要他幫妳讀取?」
「東尼,」她說。「對,我算是在跟他交往。他有種習慣,我們……反正,沒錯,我記得他在一台螢幕上檢查,發現記憶體裡面有超驚人的影像,我也記得我當時納悶你是怎麼──
「裡面沒有存什麼影像啊。」他打岔。
「當然有。我只是想不透你是怎麼拿到我小時候那堆照片的,凱斯。有我爸爸離家前的照片。他給過我一隻上色的木頭鴨,你連那個也有照片……
「東尼有看見嗎?」
「我不記得了。然後我就出現在這座海灘上,時間真的很早,是黎明,那些鳥都在好孤單地叫。我嚇壞了,因為我身上沒有半點毒品,完全沒有,我也知道我會生病……然後我走啊走,走到天黑,找到這個地方,隔天就有木頭打上岸,全部纏在綠色海藻裡,像是用硬果凍做的葉子。」她把棍子插在餘燼裡,放著不管它。「結果我一直沒生病,」她說。餘燼蠕動。「反而比較想念香菸。你呢,凱斯?你現在還有毒癮嗎?」火光在她頰骨下搖曳,令他想起她的臉被「巫師城堡」和「歐洲戰車爭霸戰」遊戲機閃光照亮的模樣。
「沒有。」他說。但話說回來,他曉得的事已經不重要了。他們擁吻,他嚐著她嘴唇上乾掉淚水的鹹味。琳達身上有股力量,某種他在「夜城」就感受過的東西;他曾緊抓著它,也被它抓住,讓他有段時間遠離了時間與死亡,擺脫無情追殺他們每個人的夜城街頭。這是他認識過的小世界;不是每個人都能把他帶來這裡,他卻不知如何老是遺忘,他已經找到和忘掉好多次了。當她把他拉下來到她身上時,他曉得──他記得──這種愉悅屬於血肉之軀,存在於網路牛仔們嘲笑的肉體監獄。這件事好龐大,超越理解界線,是一片以基因螺旋結構跟費洛蒙程式碼築構的資訊汪洋,其無窮的複雜度唯有堅強、盲目的身軀方能解讀。
他脫下她的法國迷彩服時,拉鏈卡住掛在那兒,尼龍齒被鹽分堵死了。他扯斷拉鏈,被鹽分腐蝕的衣物應聲脫落,小小金屬零件飛到牆上。接著他就進入了她體內,傳輸古老的人體訊息。即使在這地方,在他曉得只是虛構、從某位陌生人記憶建構出來的世界裡,性慾依舊不變。
她貼著他顫抖,火堆中的木棍也著火,閃焰令他們交纏的影子打在碉堡牆上。
稍後他們躺在一塊,他的手放在她雙腿間時,他想起沙灘上的她,白浪沫淹過她腳踝。然後他記起了她當時說的話。
「他跟妳說我會來?」他說。
但琳達只是翻身靠著他,屁股貼著他大腿,把她的手放在他手上,於睡夢中喃喃念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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