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7日 星期六

[翻譯] Neuromancer: Ch.22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22

維修台車在哭;這是β苯乙胺賦予的聲音,而且不肯停住。就算台車經過擁擠的展示櫃走廊、漫長的走道時都一樣;它通過泰西爾艾須普的墓穴門口時亦然,就是那座地窖任由寒意慢慢滲進老艾須普的夢境。
對凱斯而言,這段乘車之旅等於是毒癮效果的延伸,台車的動作跟嗑藥過量的瘋狂動能兩者毫無分別。等到台車終於嚥氣時,椅子底下某物就噴出一陣白火花,哭聲嘎然止息。
台車滑行著,在3珍海盜巢穴入口的三公尺外停住。
「還有多遠呀,兄弟?」馬康姆幫凱斯爬下吐著白火花的台車,這時引擎艙內建的一具滅火器爆開,黃粉末從百葉板跟維修面板噴出來。百靈機器人從椅背後面滾下去,跛行穿過仿沙地,拖著一根癱瘓的控制爪。「你得走路,兄弟。」馬康姆接過機台跟模擬人格記憶體,把彈性繩拉過肩上。
凱斯跟上錫安人,電極在他脖子周圍喀噠敲響。瑞雷瓦的全象投影正等著他們大駕光臨,呈現各種拷問場景跟吃人肉的孩童。其中的三聯畫已經被茉莉弄壞了。馬康姆沒理會這些東西。
「慢點,」凱斯說,強迫自己追上大步前進的男人。「我們得用對的方式進去。」
馬康姆止步,轉身瞪他,手裡握著雷明頓霰彈槍。「對的方式,兄弟?怎樣才叫對?」
「茉莉在裡面,可是她沒法上陣。瑞雷瓦能製造投影,他可能還拿了茉莉的鋼矛槍。」馬康姆點頭。「而且還有個忍者,家族保鑣。」
馬康姆皺起的眉頭變深。「聽好,巴比倫兄弟,」他說。「我是戰士,可是這不是我的戰鬥,不是錫安之戰。這是巴比倫內戰,自相殘殺,懂麼?可是神說我們得救出跳舞剃刀。」
凱斯眨眼。
「她是戰士。」馬康姆說,彷彿這樣就能解釋一切。「你現在告訴我,有誰我不該殺。」
3珍,」凱斯頓了一下後說。「是裡面的一個女孩,穿著某種有兜帽的白袍。我們需要她。」

他們走到入口時,馬康姆直接走進去。凱斯別無選擇,只好跟上。
3珍的國度被遺棄了,水池空無一人。馬康姆把機台和模擬人格記憶體遞給他,然後走到池邊。池畔白色家具過去的地方漆黑一片,隱約可見那座腰部高度的不規則形迷宮,由拆掉一部分的牆壁構成。
水耐心地拍打著池邊。
「他們在這裡,」凱斯說。「一定是。」
馬康姆點頭。
第一枝箭射穿錫安人的上臂;雷明頓霰彈槍轟一聲,一公尺長的槍口閃焰令池裡映出藍光。第二箭撞上霰彈槍本身,使槍打轉著飛過白瓷磚。馬康姆重重跌坐下來,慌忙抓著手臂上突出的黑色物體。他用力拔。
秀夫走出黑影,細竹弓上已經搭著第三枝箭。忍者鞠躬。
馬康姆瞪他,手停在鋼質箭桿上。
「沒傷到動脈。」忍者說。凱斯想起茉莉如何描述那位殺了她情人的男人;秀夫就是另一位這種殺手,看不出年齡、散發出溫和的極度冷靜,身穿乾淨、邊緣磨損的卡其工作褲與黑色軟鞋,鞋子跟手套一樣非常合腳,而且像日本分趾襪一樣在腳趾分岔。竹弓是古董收藏品,不過忍者左肩上突出來的黑色合金箭筒看來就像從千葉市最好的武器店買來的。男人裸露的棕色胸膛很光滑。
「兄弟,你第二箭割到我拇指!」馬康姆說。
「是科氏力的緣故,」忍者說,再次鞠躬。「在旋轉重力下射擊慢速拋彈體非常困難。這並非我的本意。」
3珍在哪?」凱斯走過去,站在馬康姆旁邊。他看見忍者那把弓上的箭頭就像雙刃剃刀。「茉莉人呢?」
「你好啊,凱斯。」瑞雷瓦從秀夫背後的黑暗漫步出來,手裡拿著茉莉的鋼矛槍。「不知怎麼搞的,我還以為會是阿米塔吉出現呢。我們現在要從拉斯特法里殖民地雇幫手了嗎?
「阿米塔吉死了。」
「正確地說,阿米塔吉從未存在。不過這消息實在沒啥好訝異。」
「冬寂殺了他。他的遺體正繞著紡錘太空站轉。」
瑞雷瓦點頭,長長灰眼從凱斯轉到馬康姆身上,再挪回來。「我想你們的路就走到這裡為止。」
「茉莉在哪?」
忍者的手鬆開帶有裝飾的細弓弦和放下弓,穿過瓷磚走到雷明頓霰彈槍躺著的地方,把槍撿起來。「這種手段一點也不微妙。」他說,彷彿在自言自語,嗓音沉著又討喜。男人一舉一動都是舞蹈的一部份,一段永無止盡的舞蹈,即使身體維持靜止不動也一樣。那具身軀儘管暗示著驚人威力,卻也帶有謙遜與開放的純樸感。
「她的路也到此為止。」瑞雷瓦說。
「也許3珍不會願意這樣,彼得。」凱斯說,不確定這種衝動是怎麼來的。貼片的藥效仍在他體內肆虐,古老、源自夜城的狂熱開始抓住他。他想起當年在萬物邊緣跟人打交道時,偶爾有過風采迷人的時刻,他發現自己在那地方有時能用比思緒還快的速度說話。
那雙灰眼瞇起來。「為什麼,凱斯?你何以這樣認為?」
凱斯笑了。瑞雷瓦不曉得茉莉有感官模擬發射器;他忙著搜出她替他帶在身上的毒品時壓根沒注意。但秀夫怎麼可能會沒發現到?凱斯也敢說忍者先搜過茉莉身上的機關跟隱藏武器,然後才讓3珍照料茉莉。沒錯──他認定忍者必然知情,所以3珍也曉得。
「告訴我啊,凱斯。」瑞雷瓦說,舉起鋼矛槍那胡椒罐似的槍口。
他背後有東西嘎嘰響一聲、兩聲。3珍推著茉莉出來,後者坐在一張華麗的維多利亞式附頂篷輪椅上,高大細長的輪子邊轉邊嘎嘰叫。茉莉整個人裹在紅與黑條紋毯子底下,狹窄的藤條椅背高高豎在她頭上。茉莉看起來好嬌小、身子殘破,一條白得耀眼的微孔隙膠帶蓋住她的受損鏡片。她的頭隨椅子動作上下擺動時,另一邊的鏡片便空洞閃爍。
「熟面孔,」3珍說。「我在彼得表演那晚看過你。這位又是誰?」
「馬康姆。」凱斯說。
「秀夫,把箭弄出來,然後包紮馬康姆先生的傷口。」
凱斯瞪著茉莉那張沒血色的臉。
忍者走去馬康姆坐著的地方,路上停下來把弓和霰彈槍放在錫安人搆不到的位置,再從口袋掏出某物。一把螺栓剪。「我得剪斷箭桿,」忍者說。「太靠近動脈。」馬康姆點頭,臉色發灰、沾滿溼亮的汗。
凱斯看3珍。「時間不多了。」他說。
「誰的時間不多?」
「我們每個人都是。」秀夫啪一聲剪斷金屬箭身。馬康姆疼得呻吟。
「真的啊,」瑞雷瓦說。「聽這失敗的騙子狗急跳牆,妳聽了也會覺得難笑。跟妳保證,這最教人反感了。他最後會跪下來,提議把老母賣給妳,用最無聊的性服務當交換……
3珍仰頭大笑。「我會覺得難笑嗎,彼得?」
「鬼魂今晚就要結合了,女士,」凱斯說。「冬寂在追尋另一個AI,神經喚魔師。永遠結合,妳知道嗎?」
3珍揚起眉毛。「彼得有講過類似的話。不過多告訴我一點。」
「我見到了神經喚魔師,他提到妳母親。我認為他就像個超大型唯讀記憶體個體,用來記錄人格,只不過完全是由隨機記憶體構成。那邊的模擬人格都認為自己實際存在於那裡,好像那邊是真的。差別在於那個世界會永遠延續下去。」
3珍從輪椅後面走出來。「在哪?描述這個模擬世界給我聽。」
「一座海灘。灰色的沙,像需要磨亮的銀。還有一座混凝土建築,像某種碉堡……」他猶豫。「沒什麼特別的,只是老建築,快瓦解了。妳要是走得夠遠,就會回到一開始的地方。」
「對,」她說。「摩洛哥。我母親瑪麗法蘭西還小、還沒嫁給艾須普的很多年前,她花了一個夏天獨自待在那座海灘,去一座廢棄掩體裡紮營。她就是在那裡構思出她哲學的基礎。」
秀夫打直身,把剪鉗放進工作褲,雙手各握著一段斷箭。馬康姆閉著眼,手緊緊壓住二頭肌。「我會幫你包紮。」秀夫說。
瑞雷瓦還沒能舉起鋼矛槍瞄準他,凱斯就成功倒到地上,鋼鏢像超音速蚊子嗡地掠過他脖子。凱斯翻身,看見秀夫轉身踏出忍者舞蹈的下一步,手中的剃刀箭頭反轉方向、箭桿平貼在手掌跟僵硬手指上。那隻手腕由下往上迅速一揮,快得模糊,撞進瑞雷瓦的手背。鋼矛槍飛到一公尺外的瓷磚上。
瑞雷瓦尖叫,卻不是出於疼痛,而是好純粹、無暇到全然不帶人性的狂怒尖叫。
兩條細如針的寶石紅光束從瑞雷瓦的胸骨部位射出來。
忍者哼著退後,雙手按著眼睛,接著恢復平衡。
「彼得!」3珍說。「彼得,你幹了什麼好事?」
「他把你的複製人手下弄瞎了。」茉莉單調地說。
秀夫放下捧住雙眼的手。僵在白瓷磚上的凱斯看見那對燒壞的眼冒出幾縷蒸氣。
瑞雷瓦笑了。
秀夫重新跳起舞,沿剛才的路走回去。等他站在弓箭和雷明頓霰彈槍旁邊時,瑞雷瓦就笑不出來了。忍者彎腰──凱斯覺得像是在鞠躬──並摸到弓與箭。
「不可能。你瞎了!」瑞雷瓦說,倒退一步。
「彼得,」3珍說。「你不知道他是在一片漆黑中學禪道的嗎?他就是這樣練習的。」
忍者搭枝箭。「你現在想改用全象投影干擾我嗎?」
瑞雷瓦退後,消失在水池外頭的黑暗,撞到一張白椅子,椅腿刮著瓷磚。秀夫的箭抖動。
瑞雷瓦拔腿逃命,爬過一道不規則的矮牆。忍者的臉全神貫注,寫滿了寧靜的狂喜。
忍者笑著走進牆外的幽暗世界,繼續舉著武器。
「珍姐,」馬康姆小聲說。凱斯轉身,發現錫安人已經從瓷磚上撈起霰彈槍,鮮血灑在白瓷磚上。馬康姆甩甩髮辮,把粗大槍管擱在受傷手臂的手肘裡撐著。「這玩意兒能轟掉妳的腦袋瓜,沒有半個巴比倫醫生補得好。」
3珍瞪著雷明頓霰彈槍。茉莉從摺疊的條紋毯子底下抽出手臂,舉起包住雙手的黑球。「拿掉,」她說。「給我拿掉。」
凱斯從瓷磚爬起來,抖抖身子。「秀夫就算眼盲也逮得到瑞雷瓦嗎?」他問3珍
「我還小的時候,」她說。「我們很喜歡蒙住他的眼。他可以在十公尺外射穿撲克牌上的花色。」
「反正彼得死定了,」茉莉說。「再過十二個小時,他就會開始凍住,沒辦法動,尤其是眼睛。」
「為什麼?」凱斯轉向她。
「我對他的毒品下毒,」她說。「症狀會有點像帕金森氏症。」
3珍點頭。「對。我們放他進來前給他做過例行醫療掃描。」她用特定方式摸黑球,球便從茉莉手上彈開。「選擇性破壞大腦黑質,有路易士體[1]出現的跡象。他睡覺時會大量流汗。」
「阿里弄的,」茉莉說,十根指頭的刀刃短暫露臉,閃閃發亮。她扯掉腿上的毯子,露出充氣固定模。「對度冷丁麻醉劑動手腳。我要阿里給我特製一批貨,用更高溫度加快化學反應時間。它叫1-甲基-4-苯基-1,2,3,6──」她唱道,像個孩子背誦人行道跳房子遊戲的步驟。「──四氫吡啶[2]
「致命劇毒。」凱斯說。
「對,」茉莉說。「真正慢慢來的劇毒。」
「真可怕。」3珍說,吃吃發笑。

電梯很擠,凱斯的骨盆跟3珍的貼在一塊,雷明頓霰彈槍的槍口抵著她下巴。3珍咧嘴笑,磨蹭他。「住手。」凱斯說,感覺好無助。他已經打開槍的保險,可是很怕傷到她,她也心知肚明。電梯是個直徑不滿一米的鐵圓筒,本來是設計給單人用的。馬康姆懷裡抱著茉莉;她已經包紮過他的傷口,但馬康姆扛著她顯然很痛。茉莉的臀把機台跟模擬人格記憶體壓進凱斯的腎臟。
他們爬出重力場,靠近太空站軸心與別墅核心。
電梯入口藏在通往走廊的樓梯旁邊,這又是3珍海盜巢穴的另一樣裝潢手筆。
「我想我其實不應該告訴你們,」3珍說,伸長脖子好讓下巴遠離槍口。「可是我沒有你們想進去的房間的鑰匙。我一直都沒有。鎖是機械鎖,極端複雜;那是我父親的笨拙維多利亞時代收藏之一。」
「丘比鎖,」茉莉說,聲音被馬康姆的肩膀蓋住。「別擔心,我們手上有他媽的鑰匙。」
「妳的視覺晶片還在運作嗎?」凱斯問她。
「現在是晚上八點二十五,他媽的格林威治標準時間。」她說。
「那我們還有五分鐘。」凱斯說,這時門也在3珍背後突然打開。她做個緩慢的後空翻,寬袍的淡色皺褶在腿邊翻騰。
他們來到軸心了,迷光別墅的心臟。





[1] 黑質(substantia nigra),中腦的神經核團,能夠產生多巴胺。帕金森氏症的成因是產生多巴胺的神經凋亡,患病時會產生不正常的蛋白質路易士體(Lewy body)。
[2] 1-甲基-4-苯基-1,2,3,6-四氫吡啶,又稱MPTP,是種神經毒素,能選擇性引發多巴胺神經死亡而導致急性帕金森氏症。MPTP是有人在製作MPPP鴉片類止痛藥時發現的「雜質」,而MPPP和度冷丁是同質異構物,即成分相同,只有結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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