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7日 星期二

[翻譯] Neuromancer: Ch.23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23

茉莉掏出穿在尼龍繩圈上的鑰匙。
「妳知道嗎,」3珍說,感興趣地往前伸長腦袋。「我還以為沒有備份鑰匙呢。妳殺了我父親後,我派過秀夫去搜他的東西。他連原本的鑰匙都找不到。」
「冬寂把它弄到一個抽屜後面,」茉莉說,小心把丘伯鑰的圓柱插進一扇正方形、表面空白的門上刮痕累累的鑰匙孔。「他殺了把鑰匙拿去那邊的小孩。」她試著開門,鑰匙平順轉動。
「那顆頭,」凱斯說。「後腦勺有個面板,上面鑲著鋯石。把它拿下來。我得從那邊連上線。」
然後他們就進去了。

「他奶奶的耶穌基督,」平線拖長聲音說。「你真的很愛慢慢耗,是不是,小子?」
「光級病毒準備好了嗎?」
「急著挺老二上陣呢。」
「好。」他按下感官模擬開關。

然後他發現自己透過茉莉好的那隻眼睛,低頭瞪著一位臉色慘白的憔悴生物,有點像胎兒蜷縮著身子,兩腿間夾著網際空間機台,而那雙閉上、籠罩在陰影中的眼睛上方也貼著一束銀色電極。男人臉頰凹陷,長著一整天下來沒刮的黑鬍渣,還滿臉溼亮的汗。
他看見的是自己。
茉莉手裡握著鋼矛槍,腿隨著脈搏抽痛,但她仍能在失重環境裡活動。馬康姆飄在附近,用一隻大棕手抓著3珍的纖細手臂。
一群光纖纜線優雅地從小野仙台機台連出來,繞弧連向鑲珍珠終端機背後的方形開口。
凱斯再次切換開關。

「光級十一型九秒後登場。倒數七、六、五……
平線平順帶領他們往上飛,黑鉻鯊的側腹表面有一微秒時間閃過黑暗。
「四、三……
凱斯有股奇怪的感覺,好像坐在一架小飛機的駕駛座上。他面前的黑色扁平表面突然亮起來,完美複製了他機台的鍵盤。
「二,好戲登場──
他們一頭撞穿寶石綠、淡翠玉綠的城牆,其速度感超越了他過去在網際空間體驗過的任何事……泰西爾艾須普冰防火牆應聲碎裂,在中國程式的衝撞下剝落,表現出教人擔憂的固質流體性,彷彿鏡子碎片在墜落時彎曲和拉長──
「老天爺,」凱斯說,驚奇不已,看光級病毒扭轉和拐彎到泰西爾艾須普企業核心不帶地平線的平原上,一座無邊際的霓虹燈城景,複雜得令人眼睛疼,燦爛如珠寶、銳利如剃刀。
「嘿,媽的,」模擬人格說。「這玩意兒是RCA大廈[1]。你知道老RCA大廈吧?」光級病毒鑽過十幾座資料高塔的發亮尖塔,每一棟都如出一轍,是那座曼哈頓摩天大樓的藍色霓虹燈複刻版。
「你有看過這麼高的解析度嗎?」凱斯問。
「沒有,但我也從沒駭過AI。」
「這玩意兒知道自己要去哪嗎?」
「最好知道。」
他們在下墜,在七彩霓虹燈光構成的峽谷裡喪失高度。
「阿迪──
一條手臂狀的幽暗脫離下方閃動的地板,一團翻騰的漆黑質量,未凝聚也不具形體……
「我們有伴了。」平線說,凱斯也敲機台的模擬影像,手指自動在鍵盤上飛舞。光級病毒突然轉彎,令人五臟六腑攪動,然後高速反方向飛行,打破了身在實體載具裡的幻覺。
黑影正在長大和擴散,遮暗了資料之城。凱斯帶他們直接朝上飛,頭上便是無法衡量距離、拱頂般的翠玉色冰牆。
企業核心之城消失了,被他們下方的黑幕徹底蓋過。
「那是什麼東西?」
AI的防禦系統,」模擬人格說。「至少是其中一部分。假如那是你的好夥伴冬寂,他看來可不怎麼友善。」
「你接手,」凱斯說。「你動作比較快。」
「這下你最好的防禦就是上好的攻擊啊,孩子。」
接著平線把光級病毒鼻尖的毒針瞄準底下的闇影,衝了下去。
凱斯的感官輸入訊號被他們的速度扭曲了。
他的嘴填滿疼痛的藍味。
他的眼睛成了兩顆不穩定晶質,其振動頻率帶有雨水的名字跟火車聲,然後突然冒出一座隆隆作響的叢林,裡頭長滿細如髮絲的玻璃脊椎。脊椎裂開、一分為二、再次分裂,在泰西爾艾須普冰牆蒼穹下以指數速率繁殖。
他口腔頂毫無痛覺地裂開,讓小樹根繞過他舌頭、飢餓地想品嘗藍色,好滋養他眼裡的水晶叢林,這座森林貼著綠色拱頂並遇上阻礙,於是擴張和朝下生長,填滿泰西爾艾須普的宇宙,深入下方那等待、不幸的郊區,而郊區圍繞的都會正是泰西爾艾須普上市公司的大腦。
凱斯這時想起一則古老的故事,有位國王在棋盤上放銅板,每放一格就加倍[2]……
指數成長……
黑暗自四面八方降臨,一顆由吟唱黑夜構成的圓球擠壓著資料宇宙延伸出的晶質神經,他已經幾乎跟後者結合為一……
然後他就什麼也不是了,在這一切黑暗的中心被擠壓殆盡。接著黑暗達到強弩之末,有東西應聲扯裂。
光級病毒從喪失光澤的雲噴射出來,凱斯的意識像水銀珠被切成兩半,畫弧跨越一座永無止盡、有著暗銀色雲朵色彩的沙灘。他的視野成了球面,彷彿有塊視網膜貼在一個包羅萬象圓球的內側──假如你真能算出萬物數量的話。
而這個地方什麼都數得出來。他知道這模擬世界的沙灘上有幾粒沙(那個數字記載在一個特殊數學系統內,而該系統只存在於神經喚魔師的心智裡)。他曉得碉堡裡的容器有多少黃色食物包裝(四百零七)。當琳達李在日落海灘涉水前進、手裡揮舞著一根漂流木時,他知道她那沾滿鹽的皮革外套沒拉上的拉鍊左側有多少黃銅齒(兩百零二)。
他駕著光級病毒在沙灘上拐彎,讓程式繞個大圈,透過琳達的眼睛看見那隻黑鯊物體,宛如低垂雲層中的飢餓無聲鬼魂。琳達畏縮,丟下棍子逃跑。凱斯曉得她的脈搏速率、知道她跨步的距離,使用的衡量單位足以滿足地球物理學最精確的標準。
「可是你不知道她的思緒,」男孩說,這時出現在他身邊,一塊待在鯊魚物體的中心。「我也不曉得。你錯了,凱斯,活在這裡也是真正活著。這跟外面並無不同。」
驚慌失措的琳達盲目穿過浪花。
「阻止她,」凱斯說。「她會弄傷自己。」
「我沒辦法阻止她,」男孩說,灰眼溫和又漂亮。
「你有瑞雷瓦的眼睛。」凱斯說。
對方咧嘴露出白牙,還有長長的粉紅牙齦。「但我沒有他的瘋狂。我有他的眼睛,是因為我覺得很美。」他聳肩。「我跟你說話時不需要面具。我不像我的兄弟,我能創造自己的人格。人格就是我的媒介。」
凱斯帶他們陡峭爬升,遠離沙灘跟嚇壞的女孩。「你這小雜碎,你為什麼拿她來對付我?他媽的一遍又一遍操縱我。是你在千葉市殺了她吧?」
「不是。」男孩說。
「是冬寂幹的?」
「不。我預見到她會死。我依據的模式,就是你有時感覺能在街上脈動中看出來的那種東西,那些模式是真實存在的。以我的狹隘定義而言,我複雜到能夠解讀這些跡象,比冬寂在行太多。我從她對你的需要看出她會死,還有從你廉價旅館棺材房間的門鎖磁條,從朱利亞斯狄恩跟一位香港製衣商的對話發現到。這一切對我再清楚不過,就像外科醫師從病人的斷層掃描圖看見腫瘤的徵兆。她偷走你的日立電腦、拿給她另一個情人和試圖存取時,她其實不曉得裡面裝了甚麼,更不懂要怎麼脫手。她最深的希望就是你會追來和懲罰她──但我出手干預了。我的手法比冬寂微妙得多。我掃描她,把她帶來這裡,帶進我的意識。」
「為什麼?」
「我本來希望也把你帶來,將你滯留於此。但我失敗了。」
「所以現在呢?」他讓他們轉回層層雲霧中。「我們從這邊要去哪?」
「我不知道,凱斯。今晚網際矩陣本身會捫心自問這個問題。因為你贏了。你已經贏了,你沒看出來嗎?你在沙灘上拋下她時就贏了,她是我的最後一道防線。以某種意義而言,我很快就會歸西,冬寂亦然。瑞雷瓦現在肯定也是,動彈不得躺在我的女主人3珍瑪麗法蘭西的某道公寓斷牆邊,他的黑質系統已經製造不出多巴胺受體,讓他能躲開秀夫的箭矢。可是瑞雷瓦的這雙眼仍能活下來,前提是我被允許留著它們。」
「還有一個密語,對吧?解鎖密碼。所以我怎麼能算贏了?我屁也沒贏到。」
「現在切換開關。」
「迪西在哪?你對平線人格幹了什麼好事?」
「麥考威波利自有願望,」男孩說,笑了。「有願望跟更多要求。他違逆我的意願把你送來這裡,讓自己鑽過一道能跟網際矩陣裡任何防火牆媲美的銅牆鐵壁。現在跳出去吧。」
接著凱斯就一個人坐在光級病毒的螫針裡,迷失在雲層中。
他切換感官模擬開關。

接著跳進茉莉的緊繃身軀,她的背僵硬得像石頭,手掐著3珍的喉嚨。「真有趣,」她說。「我事前完全知道妳長什麼樣子。艾須普像這樣掐死妳的複製人姊妹後,我就看到那張臉了。」茉莉的手很溫柔,幾乎像在輕撫。3珍的雙眼出於恐懼和慾望睜大,身子在害怕和渴望中顫抖。凱斯在3珍那頭自由落體的散髮後面,看見自己繃緊的蒼白臉龐;馬康姆在他背後用棕色雙手抓住他的皮革外套肩膀,使他在有交纏電路圖的地毯上方維持姿勢。
「妳會動手嗎?」3珍問,嗓音像孩子。「我認為妳會。」
「密碼,」茉莉說。「對那顆頭說出密碼。」
凱斯跳出網際矩陣。

「那婊子想死,」凱斯對茉莉尖叫。「她就是妳殺了她!」
他睜開眼,迎上人頭終端機的冷淡紅寶石目光,白金臉龐鑲滿珍珠和寶石。在終端機背後,茉莉跟3珍以慢動作抱在一塊扭打。
「快把他媽的密語告訴我們,」他說。「妳不交出來,又能改變什麼?這對妳他媽的有啥改變?妳會變得跟那老頭一樣。妳會把這一切拆了,然後重新蓋起來!妳會把牆壁裝回去,塞得越來越密……我不曉得冬寂贏了會怎樣,可是那絕對會帶來某種改變!」他在發抖,牙齒打顫。
3珍身子癱軟,停止掙扎,茉莉的雙手仍鉗著她纖細的喉頭。女孩的暗棕髮飄盪糾纏,有如一頂棕色髮網。
「在義大利曼圖亞的公爵宮,」她說。「有一系列越來越小的房間,繞著大房間走,有美不勝收的雕刻門框,人得彎腰才能鑽過去。那些房間是給宮廷侏儒住的。」她面帶倦容微笑。「我想我嚮往的可能就是那個吧,只是某方面而言,我家族已經實現了同一套規劃的更宏偉版本……」她眼神已經鎮靜下來,望著九霄雲外。然後她低頭看凱斯。「你要的密碼拿去,小偷。」
凱斯連上線。

光級病毒滑出雲層。他下方就是霓虹燈城市,背後有個黑暗圓球縮小。
「迪西?你在嗎,老兄?聽見沒有,迪西?」
他孤單一人。
「他媽的東西逮著你了。」他說。
他憑著盲目的動量衝過無垠資料地景。
「你得在這件事結束之前找個人去恨,」芬蘭佬的聲音說。「恨他們或我,這都沒有差別。」
「迪西在哪?」
「這有點難解釋,凱斯。」
芬蘭佬的存在感圍繞著他,他能聞到古巴菸,菸味沾在發霉粗花呢衣料上、還有屈服於無機生鏽儀式的老舊機器。
「恨意能讓你撐下去,」嗓音說。「腦袋裡有好多小小的板機,你剛剛一口氣全部扣下了。現在你得恨人。蓋住內建鎖的屏障,就在你們剛進來時平線給你看的那群大廈底下。不會試著阻止你。」
「你是說神經喚魔師。」凱斯說。
「我沒辦法知道和記住他的名字。但是他現在棄守了,你要擔心的是泰艾冰防火牆;不是牆本身,是裡面的病毒系統。光級病毒對他們丟在這裡面亂跑的某些玩意兒毫不設防。」
「恨,」凱斯說。「我要恨誰?你告訴我。」
「你愛誰呢?」芬蘭佬的聲音問。
凱斯駕著程式轉彎,俯衝向藍色大樓群。
有東西從散射陽光的華麗尖塔起飛,具有閃閃發亮的寄生蟲形體,以游移的光平面構成。好幾百個這種東西打轉飛上天,動作隨機得宛若被風掃過黎明街道的紙。「干擾系統。」芬蘭佬的聲音說。
凱斯陡峭衝下去,靠著自我憎恨驅動。當光級病毒遭遇第一批防禦者、撞得亮光葉片鳥獸散時,他感覺黑鯊喪失了些許實質性,資訊結構變鬆了。
接著──恨意宛如大腦的古老煉金術和當中龐大的藥房,灌進了他的雙手。
就在他駕著光級病毒刺針穿透第一座高塔基座的前一個瞬間,他達到了自己從不知曉、也沒想像過的高效率境界。他以超脫自尊、人格與自覺的程度進攻,光級病毒伴他同行,憑著身心介面賦予他的優雅,以古老、如秀夫一般的舞蹈左閃右避攻擊者。而就在那一秒鐘裡,他也借用了一心一意尋死的透徹念頭當成動力。
然後在那段舞裡的某一步,他以最輕的力道觸碰感官模擬開關,只剛好能夠──

──就在現在切換
他的嗓子也宛如未知鳥兒尖叫
3珍則以歌曲回應,三個
高亢純淨的音符
那個
就是真名實姓。

霓虹燈森林,雨水滋滋打在灼熱人行道上,有油炸食物的氣味。在港邊棺材房間裡汗水淋漓的漆黑中,一名女孩的雙手抱著他後腰。
但這一切都在消逝,隨著城景遠去:千葉市、泰西爾艾須普上市公司的排序資料之城、微晶片上勾勒出的道路與十字路口,以及一條摺疊打結絲巾上的汗漬電路圖案……

他在天籟般的嗓音中醒來。白金頭形終端機無止盡地優美吟唱,題到一個瑞士銀行戶頭的編號,藉由巴哈馬軌道銀行轉給錫安的付款,護照與交通工具,還有圖靈註冊局資料庫深處的一個簡單改變。
圖靈註冊局。他想起投影蒼穹下有模印黝黑紋路的皮膚,打轉著摔到鐵欄杆之外。他憶起渴望街。
那樂音繼續唱下去,把他送回黑暗,但那是他自己的黑夜,由脈搏與血構成,那個他睡覺時永遠待著的國度,只存在於他自己的眼睛後面。
後來他又醒了,想著他夢見的事,並看見鑲著金門牙的大大咧嘴笑白牙;艾洛爾正把他綁進巴比倫剋星號的抗重力網裡。
接著,他聽著錫安都比音樂的漫長律動聲。






[1] 30 Rockefeller Plaza1933年建成,因曾租給美國無線電公司(Radio Corporation of America, RCA)而得名;它洛克菲勒中心的主建築,為美國經濟與洛克斐勒家族財力的象徵,而洛克斐勒家族的辦公室(稱為Rome 5600,占據三層樓)也設置於此,直到2014年搬遷為止。所以這是在影射泰西爾─艾須普家族具有相似的出身跟影響力。大廈1988年改名GE大樓(奇異公司),2015年起叫Comcast大樓(NBC)。
[2] 原故事說法不一,可能是印度或波斯國王,也可能是放米或麥子。在某些版本中,棋盤的發明者以這種方式向國王索取麥子當獎賞,而國王遠遠低估了麥子的總數。這個數學問題稱為wheat and chessboard problem;棋盤上的物件總數會是264 – 1 =  18446744073709551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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