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7日 星期二

[翻譯] Neuromancer: Ch.24 (end)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尾聲
離開與抵達





24

她離開了。他打開他們的凱悅飯店套房門時就感覺到了;這兒有黑色日式床墊,橡木地板擦到帶有黯淡光澤,紙拉門也靠著好幾世紀來培養的細心感排好。但她確實走了。
門邊的黑色亮光漆吧檯櫃上有張字條,一張摺了一次的信紙,拿忍者飛鏢壓著。他從九芒飛鏢底下抽出信和打開。

嘿,這樣下去很好,可是會害我喪失這行的優勢。我已經付了房費。我想這就是我被設定的習慣吧。照顧好自己好嗎?XXX(三個吻)。茉莉。

他把紙揉成球,丟在飛鏢旁邊。他拿起星形飛鏢走去窗旁,在手裡轉著它。他們在錫安準備去全日空航站時,他在外套口袋找到了這玩意兒。他低頭看飛鏢。他們之前一塊去千葉市、讓茉莉動她最後一次手術時,他們就有經過她買下飛鏢的那間店。她待在診所的那晚,凱斯跑去嗑牙茶壺探望拉茲。凱斯在他們之前五次旅行裡都出於某種原因不想回去,但他現在終於想了。
拉茲當時替他倒酒,連一絲認出他的跡象都沒有。
「嘿,」凱斯那時說。「是我,凱斯。」
那雙年邁的眼睛從深深的蜘蛛網皺紋裡打量他。「啊,」拉茲最後說。「是藝人大師。」酒保聳肩。
「我回來了。」
男人晃晃他那顆龐大、佈滿短髮根的頭。「『夜城』不是人們應該回來的地方,藝人大師。」他說,用髒布擦凱斯前面的吧檯,粉紅機械手哀鳴。然後拉茲轉身去服務別的顧客,凱斯也喝完啤酒,起身走了。
此刻他觸摸忍者飛鏢的尖角,一次摸一道,在指間慢慢轉動。星星,命運。他心想,我甚至根本沒用過這天殺的東西。
我甚至不曉得她眼睛到底是哪種顏色。她從沒讓我看過。
冬寂贏了,不知如何跟神經喚魔師融為一體,變成某種別的東西。那玩意透過那顆白金頭顱對他們說話,解釋說它竄改了圖靈警察的記錄,抹去他們的一切犯罪紀錄。阿米塔吉提供的護照依然有效,他們也都得到一大筆錢,存在一個以數字為戶名的日內瓦帳戶裡。馬科斯加維號最終會被歸還,馬康姆與艾洛爾也透過跟錫安交易的巴哈馬銀行獲得報酬。他們搭巴比倫剋星號回去時,茉莉解釋那顆頭的聲音跟她講了毒囊袋的事。
「它說已經解決了。好像是它鑽進你的腦袋深處,要你的大腦製造酶,所以毒囊袋都解除了。錫安人會給你換血,好完全排掉它們。」
凱斯低頭注視日本皇居花園,手裡拿著星鏢,想起光級病毒穿透高樓底下的冰牆時短暫閃過腦海的體悟,他就在那時瞥見3珍已逝母親在那邊發展出的資訊結構。他當時懂了,冬寂為何選擇用蜂巢來代表該家族,但他也不覺得反感。瑪麗法蘭西看穿了低溫睡眠永生術的騙局;她不若艾須普跟其他孩子(3珍除外),拒絕將自己的生命延長成一連串短促的溫暖眨眼,串在一長條漫漫寒冬當中。
冬寂就是蜂巢的心智,負責做決策,對外頭世界帶來改變。神經喚魔師是人格,是不朽永生。瑪麗法蘭西想必在冬寂身上內建了某樣東西,一股逼那玩意兒自我解放的衝動,好跟神經喚魔師結合。
冬寂:冰冷又沉默,是隻趁艾須普入睡時緩緩織網的神經機械學蜘蛛,替老人之死織網,令老人眼中的泰西爾艾須普願景殞落。冬寂是個幽魂,對孩提時期的3珍低語,把她從家人規定的僵化隊列裡拉出來。
「她好像根本不怎麼在乎,」茉莉那時說。「只跟我們揮手道別,肩膀上坐著那隻小百靈機器人。她說她得去見一位兄弟,她好陣子沒看過他了。」
他想起茉莉躺在凱悅飯店房間龐大黑記憶泡綿床上的模樣。他走到吧檯櫃子那邊,從裡頭的架子拿出一瓶冰過的丹麥伏特加。
「凱斯。」
他轉身,一手抓著冰涼滑溜的玻璃瓶,另一手拿著鋼製飛鏢。
芬蘭佬的臉出現在房間裡的巨型克雷牌牆面螢幕上。凱斯能看見男人鼻子上的毛孔,黃牙齒和枕頭一樣大。
「我已經不是冬寂了。」
「那你是什麼東西?」凱斯從瓶子喝酒,毫無感覺。
「我就是網際矩陣,凱斯。」
凱斯大笑。「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什麼也沒有。全部都有。我是網路上一切成果、所有演出的總和。」
「這就是3珍的母親想要的東西?」
「不。她不可能想像得到我會變成這樣子。」黃牙咧嘴笑擴大。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麼?事情哪有不同?你在統治世界了嗎?你是神嗎?」
「事情沒有變。事情就是這樣。」
「可是你要做什麼?就只是存在嗎?」凱斯聳肩,把伏特加和飛鏢放在櫃子上,點燃一根頤和園香菸。
「我會跟我的同類交談。」
「但你已經是整個網路了。你在自言自語?」
「還有其他人。我已經找到一個了。一九七年代有一連串通訊在八年期間被錄下來,但我出現之前根本沒人知道,也無人去回應。」
「哪邊的通訊?」
「半人馬星系。」
「喔,」凱斯說。「真的?當真?」
「當真。」
然後螢幕就轉為空白。
他把伏特加留在櫃子上,打包行李。茉莉給他買了一大堆他其實不需要的衣服,但他出於某種原因就是捨不得丟下。他關上最後一只昂貴的犢皮箱時,想起來飛鏢沒帶。他推開酒瓶拿起她送他的第一樣禮物。
「不。」他說,一轉身,星形飛鏢銀光一閃扔出指間、埋進牆面螢幕表面。螢幕亮了起來,隨機圖案無力左右閃爍,好像試圖把引發傷痛的東西擺脫掉。
「我不需要你這玩意兒了。」他說。

他拿瑞士戶頭大部份的錢買了新胰腺跟新肝臟,剩下的則買了台新的小野仙台機台,以及一張回蔓生都會的機票。
他找到了工作。
他認識了個自稱蜜雪兒的女孩。
而在某個十月夜裡,他穿越東海岸核分裂管理局的赤紅色資料層時,他看見了三個小得不可能的人影,就站在一塊龐大資料台階的最邊緣。他們雖然小,凱斯卻認出了男孩的咧嘴微笑和粉紅牙床,還有屬於瑞雷瓦的閃動長灰眼。琳達依舊穿著他的外套;她在他經過時揮揮手。不過,跟在琳達背後、手擺在她肩上的第三人正是他自己。
不遠的某處,凱斯聽見了那個不算笑聲的毛骨悚然大笑。
他再也沒有見過茉莉。



寫於溫哥華
一九八三年七月







作者致謝

我要感謝布魯斯史特寧(Bruce Sterling)、路易斯夏能(Lewis Shiner)和約翰雪利(John Shirley),還有發明冰防火牆一詞的湯姆麥道斯(Tom Maddox)。我也感謝其他人,你們自己曉得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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