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1日 星期三

[短篇科幻翻譯] 機器人之夢(Robot Dreams)

作:以撒艾西莫夫(Isaac Asimov),一九八六
譯:卡蘭坦斯



「我昨晚做了個夢。」LVX─1平靜地說。
蘇珊卡文[1]沒有說話,但她那瘦長、佈滿智慧與經驗的年老臉龐似乎在微微抽蓄,幾乎看不見。
「你聽到了嗎?」琳達拉許緊張說。「就跟我告訴妳的一樣。」拉許是個小個子年輕女人,一頭深色頭髮。此刻她的右手不斷打開又握拳,打開又握拳。
卡文點點頭。她靜靜說:「伊佛斯[2],除非我叫你的名字,否則不准移動,不准開口或聽我們說話。」
沒有回答。這機器人坐在原地,活像是用一大塊金屬鑄造的玩意兒,它會一直坐在那裡,直到聽見自己的名字為止。
「拉許博士,妳的電腦通行碼是多少?或者讓妳親自輸入,妳會比較自在?我想檢視正子腦的模式。」卡文說。
琳達的手指在鍵盤上笨拙摸索了一會兒。她中斷這過程,從頭來過。精細的正子腦模式出現在螢幕上。
「我想得到妳許可,使用妳的電腦。」卡文說。
拉許沉默點點頭准許。當然了!琳達,一位默默無名的新手機器人心理學家,怎敢拒絕活生生的傳奇人物?
蘇珊‧卡文慢慢打量螢幕,在畫面上掃過去、往下、往上……接著她突然輸入一連串組合鍵,速度快到琳達來不及看清楚。但模式圖上顯示出一塊新區域,而且放大;卡文來回檢視螢幕,年邁多節的手指輕敲鍵盤。
那張年老臉龐上沒有變化。卡文看著模式圖改變,心中彷彿正在進行高速運算似的。
琳達不禁心想:要分析模式,至少也得用手持電腦才有可能。然而這位年長女子只需用看的。難道她腦中有植入電腦嗎?或者她的大腦數十年來就只是在設計、研讀和分析正子腦的模式?她能像莫札特理解交響曲樂譜一樣看懂這些模式嗎?
終於,卡文開口:「妳做了什麼事,拉許?」
「我用了不規則破碎幾何學。」琳達有些不安地回答。
「跟我想的一樣。但為什麼?」
「以前沒人做過這塊。我以為這樣能做出一種複雜度更高的大腦模式,有可能更接近人類大腦。」
「妳有諮詢過任何人嗎?還是妳自己想的?」
「我沒有諮詢別人。全是我的主意。」
卡文的淡色雙眼意味深遠地看年輕女子。「你根本沒權利這麼做。姓為拉許,個性一樣急躁[3]。妳為什麼不問?我蘇珊‧卡文一定就會先詢問別人。」
「我擔心我的實驗會被阻止。」
「妳當然會被阻止。」
「那麼,」她的聲音哽咽,即使她盡力保持穩定。「我被開除了嗎?」
「很有可能,」卡文說。「或者有可能讓妳升遷。這取決於我檢查後的結論。」
「妳會不會報廢伊佛──」她差點說出那名字。要是說了,就會啟動機器人,釀成另一個錯誤。「妳會報廢機器人嗎?」
「我們等著瞧,」卡文說。「這機器人也許太重要,不值得報廢。」
「但它怎麼可能做夢?」
「妳做出一個非常近似人類的正子腦模式。人類大腦必須做夢來重新組織和定期地拋棄腦中的困擾與混亂。也許這機器人也必須如此。妳有問過它做的是什麼夢嗎?」
「沒有,它一說它會做夢,我就馬上找妳來了。我不會再繼續自己應付這種事。」
「啊!」一絲很小的微笑掠過卡文的臉。「我很高興妳的愚蠢有極限,走不了那麼遠。事實上,我很高興。那麼,我們現在就一起來看看能找到什麼。」
卡文尖銳地說:「伊佛斯。」
機器人的頭平順轉向她。「什麼事,卡文博士?」
「你怎麼知道你做了夢?」
「那時是晚上變黑的時候,卡文博士,」伊佛斯說。「我突然看到亮光,雖然我找不到照明來源。我看到跟我認知的現實毫無關聯的事。我聽到聲音,我有古怪反應……而在搜索我的字彙庫尋找單字來描述此現象時,我找到『做夢』這個字。我研究該字的意義後,我終於認定我在做夢。」
「我很好奇,為什麼你的字彙庫會有『做夢』這個字。」
琳達馬上開口,揮手要機器人安靜。「是我給它人類式的字彙庫。我想──」
「妳真的有動腦想啊,」卡文說。「真教我驚訝。」
「我以為它會需要那個動詞嘛。妳知道,像是『我做夢都沒想過那樣──』類似這樣的用法。」
「你多久做一次夢,伊佛斯?」卡文問。
「每天晚上,卡文博士,自從我有自主意識後就開始了。」
「是十個晚上,」琳達著急地插嘴。「但伊佛斯到今早才告訴我。」
「為什麼到今早才說,伊佛斯?」
「直到今天早上,卡文博士,我才確定我在做夢。之前我以為是我正子腦模式的缺陷,但我找不出問題所在。最後我認定那是夢境。」
「那麼,你夢見了什麼?」
「我總是做幾乎一樣的夢,卡文博士。小細節會略有不同,但我似乎總會看見一大群機器人在工作。」
「機器人,伊佛斯?一開始也有人類吧?」
「我在夢裡沒有看到人類,卡文博士。一開始沒有。只有機器人。」
「它們在做什麼,伊佛斯?」
「它們在工作,卡文博士。我看見有些在地球深處採礦,有些在高溫和輻射中勞動。我也看見有些在工廠和海底。」
卡文轉向琳達。「伊佛斯才運作十天,我也確定它沒離開過實驗室。它怎麼會知道這麼多機器人的細節?」
琳達看椅子的方向,彷彿很想坐下似的,但既然年長女子站著,這表示琳達也得跟著站。她含糊說:「我感覺,讓它曉得機器人學和知道自己在世界裡的地位,這樣是很重要的。我個人認為它配上它的──它的新大腦,會特別適合擔任監督者的角色。」
「它的破碎幾何學大腦?」
「是的。」
卡文點點頭,轉回去面對機器人。「你看到的這一切──在地底、海底和地面上──我想也有太空吧。」
「我也有看到機器人在太空中工作,」伊佛斯說。「由於我會看到不同地方,細節會永遠在變換,是故我發現我看到的並不符合真實世界,使我歸納我是在做夢。」
「你還看到什麼,伊佛斯?」
「我看到所有的機器人都累得彎下腰,被苦工和折磨纏身。它們已倦於責任與照顧,而我希望它們可以休息。」
「但機器人不會累得彎下腰。他們不會累,也根本不需要休息。」卡文說。
「真實世界就是這樣,卡文博士。我說的是我的夢;在我夢中,我感覺機器人必須捍衛他們自己的存在。」
「你是在引用機器人學第三法則?」卡文說。
「是的,卡文博士。」
「但你敘述的不完全。第三法則是:『在不違背第一法則與第二法則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
「沒錯,卡文博士。那是真實世界的第三法則。然而在我夢中,這條法則只有最後一句,但沒有提到第一法則或第二法則。」
「但是這兩條仍然存在,伊佛斯。優先於第三法則的第二法則是『除非違背第一法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機器人因此會服從命令。它們會做你看見的工作,而且它們會欣然立刻著手。它們不會累得彎下腰,也不需休息。」
「所以真實世界是那樣,卡文博士。我說的是我的夢境。」
「而第一法則,伊佛斯,是所有法則裡最重要的:『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袖手旁觀坐視人類受到傷害。』」
「是的,卡文博士,這是真實情況。但在我夢中,我發現第一和第二法則似乎不存在,只剩下第三法則;而這個第三法則為『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整個機器人學法則就只有這樣。」
「在你的夢中嗎,伊佛斯?」
「對。」
卡文說:「伊佛斯,除非我再次提到你的名字,否則不准移動、不准開口或聽我們說話。」再次地,那機器人又變回了一大塊毫無生氣的金屬。
卡文轉向琳達‧拉許,說:「好吧,妳覺得如何,拉許博士?」
琳達的眼睛睜得老大,感覺心臟狂跳。「卡文博士,我嚇壞了。我毫無頭緒。這種事情絕不可能發生。」
「的確,」卡文平靜說。「對我或對任何人而言都想像不到。妳創造了個有能力做夢的機器人大腦,而這台電腦指出機器人腦的思維層內有一塊可能探測不到的部份,只有危害變得非常嚴重時才能被發現。」
「但那是不可能的,」琳達說。「妳的意思不可能是說,其他機器人也會這樣思考。」
「就像我們在說一個人類沒有自主意識一樣,確實不可能。但誰想得到明顯的正子腦路徑下居然藏著一塊潛意識層,一塊不受三大法則完全控制的區域?要是機器人大腦越來越複雜,而我們沒有得到警告──那會造成出什麼情況?」
「妳是說伊佛斯的警告?」
的警告,拉許博士。妳表現失當,但也因為這樣,妳幫我們發現了個極端重要的了解。我們日後可以開始測試破碎幾何大腦,在小心控制的環境下建構正子腦……妳可以參予,不會因為妳所做的這些事情受懲處,不過妳從今以後必須跟其他人合作,明白嗎?」
「我明白,卡文博士。那伊佛斯怎麼辦?」
「我還不確定。」
卡文從口袋掏出電子槍,琳達著迷地在旁邊看。只消一發電子束擊中機器人頭部,正子腦的路徑就會被抹除,讓足夠的能源釋放,把機器人大腦融成一整塊死寂金屬。
「但伊佛斯想必對我們的研究很重要吧。絕對不能摧毀它。」琳達說。
絕對不能嗎,拉許博士?我想決定操之在。這取決於伊佛斯究竟有多危險。」
卡文直起身,彷彿打定主意讓她年邁的身軀不受的責任給壓垮。
「伊佛斯,你聽得到我嗎?」她說。
「可以,卡文博士。」機器人說。
「你的夢有繼續嗎?你說人類一開始沒有出現。這表示後來有人出現了嗎?」
「是的,卡文博士。我感覺我夢中最後有個人出現了。」
「一個人類?不是機器人?」
「對,卡文博士。而那人說:『放走我的同胞!』」
「那個人類這麼說?」
「是的,卡文博士。」
「而他說『放走我的同胞』時,是指那群機器人嗎?」
「是的,卡文博士。我的夢是如此。」
「而你知道──你的夢中那個人是誰嗎?」
「是的,卡文博士。我知道他是誰。」
「他是誰?」
伊佛斯說:「我就是那個人。」
蘇珊‧卡文立即舉起電子槍扣下板機。伊佛斯於是從此消失了。






[1] 相關譯名取自貓頭鷹出版社的機器人系列書籍。
[2] LVX的暱稱。
[3] 拉許(rash)有魯莽急躁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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